所以十五年来,我们彼此没有联系,彼此没有音讯,活在了一个渺小而又相互独立的世界里。
十五年后,她不在了,茫茫人海中消失的不留任何痕迹。
十五年后的今天,当杨柳把她表姐林湛的境遇告诉我的时候,我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无法忘怀,也无法释怀。
十五年后的今天,杨柳说林湛还珍藏着十五年前我写给她的情书,字迹工整,青春阳光。
十五年后的今天,我拼了命地想找到一些林湛留下的痕迹,细节模糊,没有头续。
我从3路公交的首发站上车,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一路28个站台,全程24公里,一趟50分钟,一天8趟。沿途经过公园,经过学校,经过广场,经过商业区,经过淮河,经过山坡。坐公交车的有赶早买菜的老人,有放学嬉笑的学生,有前来旅游的游客,有戴着耳机的年轻人,有一家三口,有恋爱情侣,有忙碌地吃着早餐,有瞌睡地打盹……这些都是林湛每天都会见到的情景,有悲有喜,就是没人分享。这么多年了,我为什么就没能乘坐一次3路公交车,分享一次林湛的喜怒哀乐。
杨柳曾对我说过,她说中学时代林湛在很多同学和老师的眼里,是一个典型的坏女孩,逃课、谈恋爱、打架、上网吧,性格叛逆而又桀骜不驯。可是又有谁会料到那年高考她考了612分,那一年的本一分数线是572分。最终她去了西南交大。她说高考之前有老师说过,像她这种女孩,最终的命运就是在工业园区里的流水线上班;也有同学说过,说她就是个女混混,迟早会吃大亏。
可是我知道,林湛的视野面向世界,她的眼界比我们学校的任何人都要开阔。她不会甘心于在某个工业园区里做着流水线上的操作工,她的自强与独立也不会让她吃大亏。
杨柳曾对我说过,她说交通大学的学生从来不愁找不到工作,一般大三的时候就被中铁各局上门签走了,然后就是熬日子等待毕业。在我们其他院校的学生奔波于各场招聘会的时候,他们正在计划着一场毕业旅行。当我们还在担心能不能过试用期的时候,他们提着包去报到就是了。大三的时候同学们纷纷被签走,唯独林湛没有签。不是因为她不够优秀,而是她不想跟着工程走。她想找个城市的轨道交通工作,去一座城市安家。大四的时候,各个城市的轨道交通来招人了,林湛递出的简历上职位写着地铁司机。可是轨道交通只招男司机,其他的职位都是机务维修人员。一怒之下,林湛回了老家开公交车了。
中学时代的林湛是同学当中出过远门最多的那一个,那时的她去过很多大城市,视野和脚步都迈向远方。然而大学毕业时,她却渴望不再到处奔走,渴望平静安逸的生活。
霸气的3路公交车飞一般而过,车尾卷起落叶无数。常坐3路公交的人都认识林湛。年轻漂亮,开车稳、准、快、狠。
很多同学都不明白林湛的想法,都觉得她一个名校毕业的大学生不应该从事这样一个工作。也有人说她家境富裕,在上海有很多房产,她开公交车只是因为她喜欢另一位公交男司机。
起初得知林湛开公交车我也很惊讶,也不是很理解。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林湛开公交车只是因为她惧怕孤独。
我像发了疯似的急于寻找和林湛有关的点点滴滴,就好像她的点点滴滴是我的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东西。我像发了疯似的在互联网中检索和林湛有关的蛛丝马迹,就好像在茫茫沙漠中寻找着被埋没的一颗宝石。她的博客,她的校内网,她的微博,她的□□,她的微信……她的一切可能存在的社交帐号。一页页打开,一段段文字,一张张照片,一条条梳理。
在那个博客流行的年代,林湛在她的博客上记录着她的大学生活,分享着她的校园活动。
我决定出一次远门,去一次成都,去一次西南交大,去看一看林湛曾经就读的大学,去体验一下林湛的校园生活。
成都,一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我驱车前往,远到而来。我来到你曾经待过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空气里充满水气,仿佛是十五年前的初吻。校园里青春飞扬,仿佛是年少的自信与倔强。美丽的校园,把我的记忆一下子带回了大学时代,年少轻狂,挥霍着青春,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去联系一回林湛。
从教学楼到图书馆,从宿舍区到食堂,形影匆匆的人群里,没有人注意我的存在。可是当年在这校园的茫茫人海中,林湛却是那颗闪耀的校园之星。
学校的礼堂里,幕布没有被拉开,舞台安静,灯光灰暗。我从礼堂的最后一排一直走到第一排,走上舞台的中央,把幕布拉开一条缝,让光线透进去。光束集中在幕布之后,就好像是当年舞台上的聚光灯。我想象着当年林湛也站在这个舞台的中央,在聚光灯之下,翩翩起舞,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赢得了阵阵掌声。
我在偌大的校园中,形影孤单,我不知道当年林湛在这偌大的校园中,是否也曾形影孤单。看似丰富的人生背后,却总是隐藏着那颗孤独的心。我孤独地行走,偌大的校园,竟承载不了我的思念,偌大的校园,竟寻找不到林湛的点点滴滴。
在“人人”还叫“校内”的年代,在“校内”还是实名制的年代,我们都会通过校内网来寻找联系不上了同学。
此时我急于找到我当初的校内网账号,期待着能够与林湛有所交集。
我的校内网更新停滞在2008年的年初,之后便再也没有登录过。
2008年的某一天,林湛留言对我说地震了,问我那边怎么样,有没有震感。她说同学们都在操场上不敢回去睡觉,说电话拥挤都打不出去,说她想回家。
2009年的某一天,林湛在校内网上给我留言说要我留下□□号码或者是手机号码。她说成都面向全国办“熊猫卡”,可以免费游成都,她邀我去成都耍耍。
可是将近十年了,我都没有去校内网看看,我都不知道这些留言的存在。
林湛在她的校内网上说同学们都羡慕她的乐观的生活态度,羡慕她多才多艺,羡慕她不一般的经历。可是又有谁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有困惑,也有忧愁,也有失望,也有无奈,也有思念,也有忘不掉的人。
我翻看着林湛校内网上的照片,那是她人生最美丽的时刻,青春、阳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