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缘起
上古大战将起未起,寻常百姓丝毫未觉,熙攘市井如常无趣。
孙老汉家自小大力的次子孙唐吸溜了两大碗猪骨汤面,扛起刀棒便迎着日头出了门,尤沾油光的嘴上骂着隆猎户家的龟儿子,说好今儿个一决高下,却在昨晚耍诈将自己给灌翻了,真他娘的不正派。
却说另一边,隆良一刀将被捕兽夹困住的半边鹿脚砍了,对那痛吟之声置若罔闻,万分粗鲁将犹自哀嚎的鹿甩到肩上颠了颠,寻了个草植盛些的地儿,将鹿在地上安置好,栖身远了些。近来村里有狼出没,想必那些畜生不会放过这么个好食物,只盼别成群来才好。
如隆良所愿,蹲得腿脚发麻意欲放弃之际,瞅到远方齐膝高的灌木丛中露出一颗狼头,那狼仿佛是明知此处血腥实乃陷阱,竟来回踱步踌躇了好一会儿,好在终究还是朝这边跑来。
其实母狼哪里是踌躇犹豫,如今离了群又饿了这样久,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近前的血腥气了,只是被自家崽子越发死命咬着不让往前,一边莫名一边恼火,最终还是将崽子提溜到了一边,自己快步跑了上去。
狼崽自出生便有些寻常狼族没有的灵光,也不知怎地就万般确定母亲老远就开始寻踪的地方是个陷阱,奈何尚且年幼,见母亲不听自己的咿咿呀呀,急得不行,一路咬着母亲不让动,却被母亲强健的体魄半拖半拽地拉到此处,亲眼看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向鬼门关,兀自在原地转了又转,不知究竟该不该跟去。
无论该是不该,在听到母狼痛嚎的那一瞬间,狼崽遵循了下意识的本能,冲到了母亲身边。
母狼已被隆良抹上毒素的暗箭射伤背脊,虽算不得紧要的位置,但顿时失了半数力气。
狼崽也顾不得母亲哀声催促他快跑的吩咐,一心想要用稚嫩的牙口将那箭矢拔出来,但哪里能成?
母狼感觉到一股炙热痛意从伤处渐渐染至四肢百骸,心知自己怕是不行了,只一下又一下拱着自家仅剩的崽子,希望他能赶紧逃离,希望,他独自,也能活得下去。
然而,母狼所愿终究是难成了。
隆良隐于暗处,刚射中母狼时还不急着现身,只怕是这母狼之后还有狼群,但等了片刻,见母狼明显没有呼朋唤友的念头,心中就踏实了大半,此时又见只有一个小狼崽跟上来,顿觉爽快,当下便跳了出来。
母狼体内毒素已经开始蔓延,满心都是让仅剩的孩子能逃脱的念头,见崽子仍旧不舍放弃自己,一面对他悲伤怒吼,一面就勉力撑起身子,只有一个猎户,还好,兴许,自己毒发死去之前,还能护下这个崽子……
狼崽眼见母亲拖着已然不利索的身体去撕咬猎户,眼见那猎户被咬住胳膊后手起刀落朝母亲脖颈砍去,眼见母亲哪怕如此也不肯松口,眼见母亲对着自己甚至可以说是哀求般挤了挤湿润的眼,终于哀嚎了一声,转身而去。
隆良将脖颈被砍得断了一半的母狼甩在地上,自己也跟着半跪下去,他娘的,这要死的畜生,中了毒还这么大力,气儿都没了,牙齿还嵌在自己胳膊里,好在老子胳膊上铁皮布条缠得厚,不然可不止是这点伤。
将母狼的牙从层层叠叠的铁皮布条中掰开,隆良扯了一段布条裹住流血的小臂,心下大恨,哪肯放过那蹒跚远去的狼崽子?可惜正待追上前去,背后就被一个水囊砸中。
孙唐骂骂咧咧踏着灌木丛跑了过来:“隆良你个孙子,说好的比试,你在我来之前猎到的东西可不算数!”
隆良揉了揉被砸中的地儿,啐了一声:“凭啥不算,有本事你别喝醉啊,孬种。”言罢,就要去追狼崽。
孙唐来时,正远远见了母狼拼死护下小狼的一幕,心下有些恻隐,且被这句“孬种”骂的更加来气,干脆撸了袖子,一拳朝隆良招呼过去:“就你喜欢耍些瘪三的招数,那成啊,我将你打趴下了,从你手上抢来的猎物便是我的……”
狼崽努力操控着刚能直立的四肢,踉踉跄跄跑了许久,许是超过了身体的极限,忽地摔倒在地,呆呆地舔了舔自己的前肢。自己,就只剩自己了,自己现在,又该去哪儿呢?
好想母亲啊,狼崽不知呆坐了多久,不自觉地哆嗦着站了起来,朝最后和母亲分别的地方迈着步子。天色已经很晚了,间或几只虫鸣声,衬得夜间更加静谧,狼崽碧蓝色的圆眸远远瞧着母亲留下的那一滩血,终是呜呜咽咽哭了出来,那一滩血边上,竟还有半只鹿腿,这是怎么回事呢?是用来诱捕我的吗?可是这里好像已经没有陷阱了啊……
靠着那半只鹿腿,狼崽在曾被猎户扫荡过的窝里躲了好些日子,起初咬起那生硬的鹿肉还很是牙疼,囫囵咽下去一些顶得腹胃很是难受,好在林中草多果子多,也还能勉强果腹。
不知哪天起,小狼咬起东西来也不那么费力了,直立四肢奔跑也不那么艰难了,这一日,正在啃咬一只蘑菇的小狼似是忽而嗅到了些什么,倏忽抬起头,朝某个方向奔去。
那是一支迎亲的队伍,自林前石路经过,拢共也就能看到四个人,红艳艳的轿子前头抬了一个漆红的木箱,大抵是彩礼之类,那木箱最上头盖着的,是一张完整的皮毛,看着很是土豪。
这分明是母亲的皮!
小狼眼波一动,不管不顾冲了上去,对着抬箱子的伙计腿上狠狠咬去。
那人显然不防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长眼的“小野狗”,冷不丁被咬了腿,疼得一个激灵,跪倒在地,箱子也就这么砸了下来。
后头抬箱的人大骂一句,这才看到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当下抽出抬箱子的木杆来,朝小狼身上挥去。
小狼机灵,牙齿虽未松开,身子却跳到了被咬住那人的另一侧,一杆子就这样砸到了那人身上。
那人又是痛呼一声,倒在地上意识不清了。
后头那人并两个轿夫,眼见自家主人的喜事被这么个小野狗冲撞了,自是都冲上来要除之而后快。怎料那小畜生似是杀红了眼,嘴上尽是鲜血,龇出的利齿看着竟有几分阴寒,三人虽乱棍打中他好些下,但也有两个挂彩的。
毕竟是面白力弱的小厮,哪能还不管不顾去收拾这小东西,听得后头丛林中似有响动,一个二个连忙伺机跑了。
一个红衣小姑娘见三名家丁跑远,这才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原来这姑娘正是轿中人,让城中恶霸相中,被迷晕了送进轿子。
方才轿子在惊乱之下被扔到地上,这才震醒了小姑娘,小姑娘瞅着机会溜进林子里,好在是猎户家的女儿,灵机一动造出些似有野兽出没的响动,倒也当真吓住了那三个不甚精通此道的家丁。
小姑娘看小狼拖着一条不知是不是断了的腿朝狼皮爬去,再看他舔舐着那再无丝毫温度的皮毛悲鸣哭泣,心头也有了些猜想,大抵是这小家伙嗅到自己亲眷的气味了吧。
想起欺善怕恶的爹爹,小姑娘心头一阵悲戚,可笑自己爹爹竟都不如这兽类看重亲情,罢了,这便上前抱起昏死的小狼,一步一步朝山林深处走去。
小狼再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香喷喷的怀抱里,只见一只分明是人的手,当下就咬了上去。
小姑娘吃痛,手不自觉捏紧了些,连累了小狼那正被握在手中的前肢。
小狼被痛意唤醒,这才发现,自己咬着的那只手正捧着自己的一条腿,好似,是在给自己上药包扎,当下松了些力气。
小姑娘也不恼,心道既然那狼皮是父亲带回家的,那就定是父亲杀了这小狼的亲人,自己被他咬上一口也算是报应,虽知道小狼听不懂自己的话,仍忍不住轻轻劝道:“小狼,我在给你处理伤口呢,你咬疼我了,放开我好不好?”
小狼闻言,发出几许鼻音,竟当真全然松了口。
小姑娘惊讶不已,不过转念一想,大抵是这小家伙也看出自己没有歹意了,但好不容易有个活物愿意听自己说话,一边将小狼的前肢包好,一边忍不住继续念叨:“小狼,你是不是也没有亲人了?我也是。我爹为了拿我去讨好恶霸,竟把我药翻了送上轿子,我才几岁啊,他也真狠得下心!我再也不要回去了,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一起在这山里过一辈子,好不好?”
小狼没有回应,只是过了一小会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姑娘的手。
小姑娘便当小狼应下了,开开心心抱着他,背起自漆红木箱中挑出来的几件衣裳和小玩意儿:“我们得再朝里去一些,不然被那群恶人搜山,可就跑不掉了。我告诉你哦,我小时候上山玩,发现山里头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
春去冬来,小狼和小姑娘已经朝夕相对了三年,舔着小姑娘用熟肉捏出来的兔团子,觉得狼生这样过去也很好,可是,为什么只有自己听得懂她说话,她却听不懂自己说的话呢,泄气一叹:“嗷呜……”
小姑娘显然是不喜欢再用原先的名姓,既然小狼张口闭口就是“阿邬”,那就改这个名字挺好,这样就时时能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似的,一点也不觉孤单了。
听到小狼恹恹的一声,小姑娘嬉笑着走上前来,揉了揉小狼的脑袋:“又叫我做什么?不好吃吗?你就忍忍嘛,蘑菇确实是掺多了点,可我哪儿去找那么多肉给你吃啊?你自己打回来的兔子那么小一只呢!”
“嗷呜……”挺好吃的。
“嗯,这就对了嘛!”这一声叫的听起来就喜庆多了,小姑娘很是满意,一把将小狼抱到怀里,转而又有些闷闷不乐,“我以前听说,两三岁的狼就算成年了呢,可你怎么看起来比寻常狼小了那么大一圈?真的是给你吃肉吃的太少了吗?你也真是,我不喜欢生肉,你可以自己在外面打些吃的嘛,就知道等我投喂!”
“嗷呜嗷呜……”但是你做的东西比生肉好吃许多。
“好吧好吧,”小姑娘仿佛感觉到小狼在恭维自己,又喜笑颜开,“反正就咱们俩,长慢点也没什么,我看你挺精神的,应该被我养的不错!但是说起来,既然你成年了,是不是,应该给你也取个名字?”
“嗷呜……”名字?
“你看啊,我的名字是你取的,那你的名字当然就该我来取啦!”小姑娘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咱们这小屋门口是一排枫树,边上便是漓水,不如,就叫你‘枫漓’吧?唔,有‘木’又有‘水’,那就叫‘沐枫漓’!你觉得怎么样?”
“嗷呜……”沐枫漓?
“这名字听起来好美啊,就像话本里出来的名字一样,就这个就这个!”小姑娘仿佛没听到小狼语气中的小小不情愿,兀自捧了他的脸,“枫漓枫漓,以后你就有名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