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感应
轩辕婷自入海口处同枫羽二人有了那么一次交锋后,总挥不去心头那丝隐忧,脑海中每每晃过枫漓意欲割裂妖魂的起势,一面暗骂自己撞了南墙还不知自惜,一面又忍不住偷偷朝御山方向追了过去。
御山地界大,护山法阵又容不得妖魔近身,轩辕婷只能隐在远处等着,许久后不过是远远瞧见趁夜下山的盛璟然一行人,心中越发不安。
好在御山诸弟子对羽瑟入阵而亡和枫漓重伤留山之事颇为唏嘘,轩辕婷扮作一个仰慕枫漓盛名的寻常人间女子,探听些消息倒也不难。
蓝玄自小师弟口中听闻有这么个痴心追随枫漓却不愿入山的姑娘,立时想到羽瑟口中那“没脸没皮追着杀父仇人不放”的“疯婆子轩辕婷”,心下恻隐,更是希望能自她那里探得些妖界养魂秘法,便干脆偷摸下山寻了她。
轩辕婷不料竟还有这等丝毫不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的御山子弟,百般警惕后从他口中得知了爱郎近况,心疼到无以复加,自然对养魂的法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耗费心神集了大半瓶精血交付蓝玄,只盼自己这千年妖物精血融于养魂阵后,能让漓哥哥魂裂的痛楚平缓一星半点。
不成想这法子果真能叫枫漓疼的轻些,轩辕婷便什么也顾不得了,一面好生将养自己的身子,一面每月自取精血交给蓝玄,就此在山下徘徊了近三年,直至一个倾盆雨夜。
轩辕婷面色苍白,抚着心口剧烈咳着,心道蓝玄此次下山办事实在久了些,日前一口气取了足够助力养魂阵百日的血给他,着实有些受不住。
就在轩辕婷双目微合意欲调息之时,心头猛地一颤,漓哥哥出事了!
御山蓝玄院内,枫漓喷出一口鲜血,本就难以维持的人身顿时现了原形。正当此时,一个手执利刃的小弟子踢门进来,眼中尽是要将枫漓碎尸万段的愤恨。
破门而入的乃御山近来才升至门内的弟子何亮,云都人士,正是当年云都惊变时守城兵士何光的胞弟。
当年全城抗妖,年仅八岁的何亮偷偷跟着哥哥出城,被发现后挨了狠狠一个耳光,而后就被这唯一的亲人按在了死人堆里。何光厉声喝止弟弟起身,只道叫年幼的弟弟装作身陨兴许还能逃过一劫。
何亮本就是一时意气,正经到了杀声震天的城郊已然吓傻,两条腿直哆嗦,眼睁睁看着哥哥转身而去,还不及爬起就见他被一个头戴面具的白衣男子一剑穿胸,当下心神俱裂,一口咬破了下唇,呜呜咽咽地将头埋进了尸堆,心头满是恨意,昏迷过去之前,隐约看到了凶手被震裂的面具下,那张毫无瑕疵的俊容。
枫漓的样貌身形在“敌军”中甚是独一无二,小何亮虽是费了一番功夫,但到底打听到了仇人身份,本觉报仇无望,不料才不过一年便听闻沐枫漓名声大噪,且还被传成了救世的英雄!
何亮才不在意枫漓是不是灭了妖王,更不在意他有没有参与拯救苍生,只知道他终究是伤重万分,只知道自己手刃仇敌的机会终于到了。
三年来,何亮没有暴露半点心思,只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一心除魔卫道的小少年,为了成为御山内门弟子日夜苦练术法,直到近日才如愿拜入蓝玄门下,甚而当着师父的面,端着假笑给枫漓送了好几回药。
兴许老天也想给小何亮一次机会,在何亮几近藏不住恨意的时候,蓝玄竟接到魔尊重黎传信,言道是邀他前往魔村夜市一续。小何亮心头一松,万般承诺会好生照顾师父的“贵客”伤患,欢欢喜喜送走了师父,转头就在养魂阵中动了手脚……
枫漓如今满心都是要保此残躯等待瑟儿,哪里愿意同何亮硬碰?当下仗着狼身与他周旋,瞅着空隙就要逃窜,虽受了些伤,但好歹拼着兽类的迅猛气力冲撞出去,踉踉跄跄朝山下逃了……
轩辕婷既以精血滋养枫漓,渐渐也摸到了感应枫漓妖魂的门道,晓得漓哥哥伤上加伤,哪里还坐得住,自是赶紧前去接应,正欲不管不顾闯入护山大阵,就见那皮毛暗淡染血的孤狼几乎可以说是连奔带爬进了视线,不禁眼睛一酸。
何亮在后穷追不舍,眼瞅着就要逮住仇人,惊见一绝色女子扑上前来抱住巨狼,而后眨眼就人狼两不见……
枫漓不料会在此处见到轩辕婷,但下意识抓住了这救命稻草,全然不支之前,喃喃念出“瘴林”二字,晕厥的瞬间竟当真就已身处千万里外了。
轩辕婷哪里似枫漓这般能耐,本就有些虚脱,又在人界仓惶施法,只觉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分不清是身子疼还是内丹疼,总归是连抹去嘴角血渍的气力都没有了,心道这下再来个什么仇敌,当真只能任其鱼肉。
好在,再无什么仇敌寻来,不知过了多久,枫漓尚未睁眼,便听得熟悉的音色,正是临松:“怎么还不醒啊?”
“松松你问了快八百遍啦!”临桑也很是郁闷,“他这身子骨比当初干掉轩辕绞那会儿还差上许多呢,也不知道这几年他都干什么去了……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快睁眼了,你看眼皮子下面在动呢。”
临松闻言又凑近了些,见枫漓眼珠果真似是在转,心头一喜:“那就好那就好……呀!醒啦!沐枫漓你怎么样啊?冷姐姐呢?”
枫漓刚一清醒,来不及理清情况就听眼前人问起羽瑟,心头一恸,眼便酸了,闭眼缓了片刻才低声答道:“她死了。有我半魂伴她转世,任他再过数百数千年,但凡她回来,我便会知道。”
说着,枫漓抬了抬头,展开攥紧的掌,露出已然嵌入肉中的松针,捂住胸口深咳几声,看着两棵小树认真道:“人间妖界,已无我立足之地,我欲在此温养残躯。劳烦二位……”
惊闻噩耗,二树默然怔愣半晌后才揉了揉通红的眼,见枫漓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也知道这不是细问深究的时候。至于枫漓所谓的劳烦是什么,自然无需明说,有能摒除毒瘴的他们在,枫漓尽可安心养伤,至于其他人魔妖物的,想要深入瘴林伤害枫漓也是难成。
“呀!对了!”临松倒是想起了什么,指向不远处被藤条捆起来的女子,“临桑说那个是大妖怪的女儿,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坏东西,是她将你伤成这样的?她现在是人身,我们不知道怎么才能解决她,你来吧?”
枫漓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昏迷前所见,一时不知对轩辕婷是该恨该杀还是该谢该帮,到底是实言相告:“是她救了我,拼死带我来这里。”所以要不是为了救我而伤重,怕是十个你们也逮不住她……
“……”两树面面相觑,有些搞不明白个中曲折,也不想去研究这些弯弯绕,“那……放了?”
两树显然没有亲自对谁下杀手的魄力,枫漓也无法刚刚承恩就手刃救命恩人,只能默默解开藤条,任轩辕婷离去。哪知轩辕婷却是说什么也不走了,赖在瘴林养伤不说,还坚持替枫漓养魂。
枫漓虽不愿再承轩辕婷的情,但也只能坚决不饮其精血而已,一旦入定调息,也无法干涉替其加持护魂阵法的轩辕婷。
枫漓伤得实在是重,不提肉身内伤之类,只说仓皇之下以粗暴果决的手段自行魂裂,还没养回一星半点就又被何亮重创,每每调息都要闭合五感才能微微修补濒临碎散的半魂,最快也需百年才醒,赶了轩辕婷几回无用,只得当作瞧不见她了……
不知过了多少春秋,又有多少朝代更迭,枫漓的伤势才渐渐好了些,只是毕竟魂裂,堪堪能维持着病弱模样,还得时时将养着那不甚稳定的半魂。
一日,枫漓调息之中猛觉魂颤,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识海中闪过一根木签刺向一个小姑娘后颈的场景,心头莫名忧急恐惧,什么也来不及想就一个纵身将小姑娘扑倒在地。
只见那小姑娘从床上摔下,又惊又怕撑起身来,露出一张稚嫩且懵然的小脸,不过转瞬便又有坚毅狠厉从眼中倾泻而出,劈手夺过刺来的木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扎进对方脖颈,而后亮晶晶的眼中又浮现些许迷茫不解,定定望着虚空……
轩辕婷见枫漓突然浑身震颤口溢鲜血,心头大急,连忙施法稳住他:“怎么了漓哥哥?怎会又有魂裂之势!”
枫漓却全然不顾强行催动魂力的剧痛,只是红着眼笑了,瑟儿,原来,你说的竟是真的,原来,你当真曾在梦中见过我,原来,我当真曾默默护过你,原来,我当真是你所谓的“救命恩狼”,而你……枫漓想起方才脑中闪现的那张稚嫩面庞,不禁昂首捂住双眼,瑟儿啊瑟儿,原来,你竟真的,就是阿邬……
拂开轩辕婷来扶的手,枫漓撑起身便要去寻他的瑟儿,奈何眼前一黑便跪倒在地,忽而想起当初羽瑟说过的话,她说:“梦中的你好像受了伤,看起来少了几分生机,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好不好?”
枫漓复又哽了哽,如当年一般,在昏迷之前对着虚空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好,瑟儿,你等我,我这就养好伤,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等我,等我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