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星的问题太多了,宋晤居然耐心招架。
“腾云居和云有关系吗?是在云里?”
“……倒也可以这么解释,但起名和在云里没什么关系。”
“你们在天上吃什么啊?”
“……辟谷,不吃。”
“辟谷,辟谷又是什么?”
宋晤仰天长叹,虚弱地回答:“就是不用吃饭的意思。”
“那多没意思啊。”还星小脸都皱起来了,见宋晤想要起身,动作迟缓艰难,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扯着伤口了,赶紧去扶。
“我说你这伤,肯定不是人干的,妖好像都不太愿意得罪天上来的大人们,你这该不会是在天上弄的吧?你们那腾云居是不是人手不够呀,你伤成这样还要下来办事,没有别人帮忙吗?腾云居主人自己不能来?”
从宋晤的解释来看,腾云居主人应该就是管方寸山这片地界的仙君,宋晤伤成这样还要硬派他来,一定是待人刻薄所以没人愿意在那仙君身边待着,只能打发受了伤的宋晤来干活儿。
“我知道,我听镇子上的人聊天过,他们管这叫欺压百姓,用在你身上,那就是仙君欺压侍从。”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吧。”
见他不反驳,还星暗道自己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突然觉得登仙也不算什么顶顶好的事情了,天界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过得好呢。
差不多到点换药了,还星将最后一点止血草拢起来,继续用石头砸药泥。
“不过,你们那个腾云居,应该还挺厉害吧。不然怎么你一个小小仙侍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治好我的伤,而且还是那么短的时间里。换我自己的话,能止住血就不错了。”
宋晤见她问了,便解释道:“也不全算我治的。”
这话说得蹊跷,还星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等他继续说。
“你的内丹也许也觉得情况危急,我的仙术刚一触碰到你,你的身体会自主地开始吸取我的修为。”
这话给还星听傻了。
“你的意思是……”
宋晤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好心地帮她说出口:“意思是原本我只想点到为止一下,姑娘你多少有些贪多了。”
难怪伤口好得这么快,天,她在干些什么啊?!
还星恨不得整个人埋土里,磕磕巴巴道:“这位仙人,小妖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我……”
平日里她闯个祸能给自己编十七八个理由,这下却都辞穷了。
“无妨,影响不到我什么,我若介意,就不会现身救你。”宋晤道,“你若心中过意不去,不如同我说说那个槐妖。”
“槐妖?你问她做什么?”还星好奇。
“方寸山近日数名人族接连遭祸,我此番前来就是调查此事。不想凡尘阁中有埋伏,下凡之际不知是谁引了天雷,才伤成这样。”宋晤将那块记玉举至还星面前,“昨日之事,想必你也看到了,之前几起应该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记玉只记录了昨日的情形,若有更确凿的证据就再好不过。”
还星听了,意外地没吱声,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才慢吞吞道:
“你说那个事情呀,那你不用去找槐妖了,你抓我就好了。”
她垂头丧气地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一直不敢看宋晤的脸色,唯恐他下一句会说:早知你是如此妖孽,昨日本仙便不该救你。
自己胡乱想着,小脸愈发煞白。
事情一承认,她已经觉得自己去不了天界了,取了人族性命是大忌,从前听闻过犯事儿的精怪们下场一个赛一个惨。
元神尽毁灰飞烟灭?那是最干脆的死法了。
越想越难受,这次的药泥换完,还是就此别过吧。
她捧着药泥到宋晤面前失意要给他换药,宋晤顺从地解了衣襟。
“你别哭。”宋晤的声音有些无奈。
“我没哭。”还星嘴硬,梗着脖子想等鼻子上这股酸劲过去。
宋晤见状,干脆发问:“你为何觉得一定是你干的?”
还星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除了我还能有谁,我打听过的所有人,都是在被我吸过精气以后回家没几日就死了。可能就像你替我疗伤时那样,我会不自觉下重手吧……”
这个理由似乎让她信服了。
“既然人不是当场毙命,那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也未可知。”
还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宋晤一声不吭地等她帮自己换完了药,重新将衣衫理好,道:
“昨夜你伤重,吸□□气是本能,若当时袭击那两名人族,你大可不必等我出现就能脱身。可是你没有这么做,我信你不会伤及无辜,若天庭问罪此事,想必众神也是同样看法。”
他抬了下手,又什么都没做,就放下了。
她这三百年从未被夸奖过,感动之余,她才仔细回想了一下槐妖几个最近的异常。
“他们几个最近的确修为突飞猛进了……”她自言自语道。
宋晤却上了心,继续追问,还星便细细说来:
“我资质平庸,从认识他们开始小打小闹不少,虽然不是像昨日那般的冲突,但也能探到对方的底。可按理说,我最近修为长进了,少说也应该能跟她过个十几招,却好像与之前没多大差距。”
“你怀疑……”
“我的修为涨得快,他们的涨得更快,”还星低头在地上画圈,“若单纯是这样倒也还好了,可最近没有人来,他们开始催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宋晤将她画出的圈擦平了。
“我的画!”还星惊呼,没等抗议,就见宋晤站起身。
“去会会你那几个‘朋友’。”
“哎?”还星被他拉起来,“你伤还没好呢,你才说是天雷劈的,那我这止血草用处不大,还得做别的处理才行。”
宋晤好像伤的不是自己那般云淡风轻:“无妨,死不了。”
还星见状咋舌,本以为天界的大人们矜贵着呢,没想到这能吃苦的劲头可比她足多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下山,否则容易打草惊蛇,槐妖若见我们同行,想必防备会更重。”
还星奇道:“人族说的,虎落平阳被狗欺,姑奶奶的地盘,罩个落魄仙很奇怪吗?”
宋晤摇头:“不奇怪,但足够说明你们不是同路人。”
这么说到也说得通,若对她过于戒备,想必宋晤也没有什么理由要与她一同行动了。
不知怎的,还星突然就回味起昨夜那仙力盈满身体的瞬间,眼神不自觉地往宋晤身上瞄。
咳,身为妖,碰到这种情况,就和猎犬闻到肉一样,谁能抵抗,她就问问,谁能!
“在想什么?”
“啊,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想。”
还星战术性后仰,两手狂摆,宋晤莫名看了她一眼,继续走在前面。
“你对这里挺熟啊?”还星开始没话找话,“哦,也对,既然腾云居主人掌管这片地界,那你也应该会经常来巡视对吧,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宋晤头也不回:“可能错过了吧。”
见他搭理自己,还星当场表演得寸进尺:
“那你来巡逻时会御剑还是骑神兽啊?”
还星三两下蹦到和宋晤并排走。
“驾云,想试试?”
还星喜上眉梢,还有这等好事?
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宋晤大掌钳住她的胳膊,她只觉得双脚腾空,啊地一声还没叫出来,扑面而来的狂风吹得她连大气都喘不过来。
眼中泛起泪花,她条件反射地紧闭起双眼,脚下忽然感到一阵凉意,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宋晤已经改为环住她的腰身带她重返地面。
等到宋晤自己站定以后再放她下来,还星已经面色泛青,胃里翻江倒海。
“不行了不行了,你,你怎么连句招呼都不打?”
“我打了,问你想不想试试。”
还星气急败坏:“那我还没答应呢,你这不是整我吗?”
宋晤点头:“对,你有点聒噪了,想让你安静点。”
还星无语,在宋晤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快步赶到他前面。
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离村落不远了。
“这里是……”
宋晤示意她看右边的尽头。
“丰安村李家,今日发丧。”
“我们……”还星一脸紧张,“我们来给他,他们家上香?”
宋晤愕然,“不,检查棺材。”
李家的灵堂陈设简陋,潦草地用竹条架了个框架,再铺上白布,权当做一个棚。贯通的内部用麻布支了个屏风,棺材就落在后头,不让来客能直接看到。
“棺材……棺材是地府管的,我们擅自打开,会不会得罪阎王老爷啊?”
地府的规矩,死者家属方可开棺。
“你问过李家的人同意,不就能光明正大的开了?”
还星本以为要趁人不备潜进去,没成想宋晤的意思是……
宋晤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捏了个诀:“跟在我后面,别乱说话就行。”
还星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看得出有些制式,但整体洗得发白。
再看宋晤,一身暗绿色官服加身,两人站一起,倒真像那么回事。
还星看了看身上,满眼期待:“这是什么,要借人族官府的身份吗?”
宋晤没回答,等到还星又催了声,才将两人的衣着恢复原样,又给两人捏了一身道袍。
“失算,借身份非同小可,莫与人族牵连太深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