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干脆掏了个果子出来:“您慢慢来,小道这昨天同贵客您过完招,那茶盏里的热汤烫了小道腰间一片红,伤着呢,动不了。”
躲在树荫里啃着多汁的果,还星恨不得两人的位置对调。
这等偷闲法,周遭忙忙碌碌的道士们视若无睹,看来已经是常态了。
等到终于开始上人,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这里不忙,不若善人也去歇息一会儿。”领着还星的是个名唤逑娘的山狸精,乍一看被雪白的道服衬得灰扑扑的,但五官柔和,说话轻声细语的,还星对她说话也不敢太大声。
还星刚要开口拒绝,便捕捉到逑娘那忍不住向黑曜那边飘的眼神。
怎的,逑娘怕他?
“你去躲懒?不在这儿盯着,如何找你要寻的人?”黑曜语带不满。
“是弟子见善人有些乏了,自作主张。善人就在阴凉处歇息,也可以看到前面的。”
逑娘说话的语气有些不一样了,还星也说不上来,回头见她红扑扑的耳尖,心道莫不是病了?
还星再问,逑娘却一脸紧张地一再坚持让还星去休息,还星只好作罢,窝在棚里吃山果。
哎,咬一口,原来黑曜吃的果子是这个味道。
不甜,没有宋晤给她摘的好吃。
鬼鬼祟祟地人到来,状似无意将手伸到盛着灵珠的大釜前。
“哎哟!”那人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似的,迅速弹开发出惊叫。
黑曜早就收了笑容:“敢在小道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你算什么东西,来啊,一起上!”这种号召力,也不知道为何不用来做这种游戏上。
树林里齐刷刷出来七八条长影,形状各异,大约是外来的山精野怪。
还星果子都快没拿稳,怎么还有这一出?
仔细想想,拂灵观给人族备的是普通的粥饭,给妖族备的是灵珠,本身就是在把危险往这一头引。
那灵珠纯度不高,但胜在量大管饱,精怪们能得一点是一点,领一回多涨几年修为,也是有用的。
这几个看来是想直接吞了整釜啊,好大的胃口。
“善人小心,往后站些,这里有我们。”逑娘他们几人早有准备,道袍一撕,露出一身短打。
对方正好迎头而上,转眼间就交上了手。
一阵慌乱中还星下意识地抬头找黑曜,发现他已经从树枝上站起来,一脸寒霜地注视着战场。
逑娘一反平日里温和的性子,招招凌厉,跳脱如山狸,大部分时间只能捕捉到她动作的残影。
她死守在巨釜前,对方见如此难缠,逐渐将攻击的苗头指向她。最后竟形成了四对一的场面。
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现在对面可是八只手,逑娘架住左右攻来的勾拳,敏锐地察觉到袭向她腹部的短刃,一脚蹬开。
耳后一阵风过,乃第四人直直攻向她的天灵命门。
这还得了?还星汗毛直立,起身一个轻功袭向对方,却见逑娘双手一松,定睛一看,她招架住的两人已经身臂分家,正放声哀嚎。
黑曜大掌钳住了那第四人的后脑,寒声道:“想动我的人,问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还星急急撤了力,心道还好自己反应快,不然再挨他一下,以他现在的状态能把她脖子给拧了。
“有没有事?”黑曜问。
逑娘一怔,轻声答:“谢住持,弟子无碍。”
黑曜没好气道:“那赶紧的把人都押下去,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
还星刚想问能把他们押到哪里,突然觉得背后一阵怪异的视线。
一个回头,只有风过得簌簌响的林子,和不远处几个抱成一团目睹了刚才混乱局面的小妖。
错觉?
不……不像是错觉,她的直觉很少出错。
更何况,那种被蛇盯上的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又怎么了?”黑曜观察入微,视野范围内凡微皆可察。
见还星一脸紧张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树林,他星目微敛,似有所思。
还星挣扎了好一会儿,抿紧了唇,决定一探究竟。
谁料她才向前两步,黑曜在一旁率先发难,也不知掷出了个什么物什,只听得劲风一声啸响,刚才还星察觉异动的那丛便炸开一股浓烟。
“你做什么?”还星急了。
“自然是替你这手无寸铁的弱力小妖投石问路了。这么大的瘴气,里面若有活物,早就给逼出来了。”
黑曜打量了一下她的周身,一脸的嫌弃。
……得,这应该就是人族说的八字犯冲吧。
今天闹这么大动静,槐妖只要不傻都会继续藏起来了。
还星气得走路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重了七八成,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连路过了一间大门四敞的厢房也不偏头多看一眼。
还得厢房里头的人先叫住她。
“这是怎么了?”
还星闻声回头,宋晤正双手背在背后,站在大门口看她。
“宋晤!”还星惊呼,“你活了?!”
“……我都不知道我死过。”宋晤睨了她一眼。
嗯……还星一噎,没想到宋晤会问她:“今日可有收获?”
不提还好,一提就气:“不知道,就算有,也被那个妖道轰走了!”
她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一讲,宋晤思忖着,也不知是在做何考虑。
“黑曜性格顽劣了些,却万万不可能与那害人性命的妖族同流合污。还星姑娘与他大约还有误会。”
还星一跳,玉衡仙君竟从宋晤的背后缓步走出。
她的表情明显有一秒的僵硬。
虽然没有直接攻击玉衡仙君本人,但打狗也要看主人这种事情还星还是懂的,是以碰上这场面还是会有些尴尬。
玉衡仙君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面色不虞,继续道:“若他行事莽撞惹还星姑娘不悦,我教训他一顿,让他给还星姑娘赔个不是,姑娘以为如何?”
“不如何,他那样的态度,仙君觉得凭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治好吗?那他应该早就被仙君收拾老实了。既然仙君与宋晤还要继续聊,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还星回自己厢房时逑娘来送吃食,她是与黑曜不睦,又不是与整个拂灵观不睦。
她干脆大大方方地敞开门,拉着逑娘一起吃。
只是这一开始吃就从逑娘偷偷张望的动作察觉到她是带着目的来的。
“怎么了?是莲子包不香?”还星明知故问。
“善人有所不知,住持他日夜操劳拂灵观中的大小事务,事事亲力亲为,难免顾此失彼,久而久之,对人就这副态度,但总归是有善心的,还望善人磨怪罪。”
还星听得瞪大眼睛:“你那么怕他还要替他说话,逑娘,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还是威胁你让你来说他好话?”
逑娘怔了怔,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星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了吗?为什么笑我?”
逑娘摇了摇头:“原本以为善人与那位宋公子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现在看来,善人还是个没开窍的小孩子。”
“我可不小,”还星听了不服气,“就算从我记事开始算,也有三百岁了。”
“善人说得是,再吃一个吧。”
两人玩玩闹闹,竟觉得今日入夜如此快。
与逑娘道了别,承诺过半个时辰会去用斋食,还星送完客以后就装作不在意地巡视四周。
宋晤小小一个仙侍,居然能与天虞山掌使交情如此神?
还有,那玉衡仙君做什么一天到晚都在和宋晤讲话,有那么多话讲?
少女胡思乱想着,丝毫不知道她成了宋晤和玉衡仙君两人的讨论对象。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她,但实属身不由己。如今障碍已经扫除,不若由我带她回去向玉帝说说情……”
宋晤木着脸无声地转过头看:“哦?你怎么个对不起她法了?我能听听么?”
玉衡仙君静默一瞬,舒展开了眉心:“现下天虞山的情况更加危急,我还需回天庭做安排,今夜一入夜就走。”
宋晤还是刚才那副表情看他,他顶了一阵,然后偃旗息鼓,承认道:“最近这些事是比较多的,我和她的事情,先放一放吧。她现在一点也不记得我,反倒是好事。不过……你对她的关心,是不是有些超了?”
大概想到了他会提此事,宋晤并不觉得悲喜,坦然道:“有她,事情会快很多。”
玉衡仙君在等他的下一句,果不其然:“况且我们才认识不过短短七日,我带了一身仙力,自然比凡夫俗子的她有所准备些。”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擦黑,宋晤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两步,从这个方向能直接看到还星厢房的门口。
直见一抹雪色飘然而过,紧跟着的是梆地一声关门。
还星?她冲我关门做什么?
一瞬间的不悦涌上心头,也不知是为何。
“明日应该也会办布施,还请各位早点儿来。”
玉衡仙君又何尝没看见宋晤的反应。
“我自然是得跟她一起继续找人。”这个“她”出现得理所应当。
玉衡仙君的笑容淡了几分,复又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