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野草抖动了一下,一只褐色的蚱蜢如枯叶一般在草叶上跌了一下,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槐妖在这儿的妖气残留得也不多了罢,若是无功而返,你要回去领罚么?”
宋晤猛然站定,直直盯着还星。
还星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做……做什么……”
“哎呀!”
轮到还星抱着脑袋捂耳朵了,宋晤在她右耳上弹了一下。
她悻悻地收起鹿耳,道:“下次我不化鹿耳,我化鹿角出来,你要是欺负我,我直接顶你。”
宋晤轻笑一声,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走一步看一步吧,来方寸山巡视也是任务的其中之一。”
还星闻言有些沉默,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啊,这走了几个时辰山路,脚掌心好痛……
“休息一下。”宋晤突然站定,还星一头撞在他后背上。
痛……还好没真的化鹿角出来,不然这下不是把宋晤戳穿就是她自己的角折了。
“啊,你累了吗?”还星困惑,本来不是说要尽快去顶泉的?
宋晤慢吞吞地道:“嗯,累了。”
暗中动了动已经有些酸软的后腰,宋晤这个提议深得她心。
还星如释重负同时还不忘嘴硬:“哎呀,你说说你说说,不过也是,区区凡身怎能和我这种修行百年的鹿妖比,姑且就体恤你一下,休息一会儿。”
方寸山人族出没甚少,换来的就是树木繁多了。还星挑了棵顺眼的树荫乘凉,还不忘拍拍身边:
“你也来呀。”
宋晤倒是没推辞,静静地靠了过来。
还星是一边观察一边咋舌,要么怎么说神仙是神仙呢,累成什么样了还是如此面不改色,好像累的是她似的。
“哎,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非不答应吗?她肯定在骗人!”
宋晤大概真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趣,凤眸微闪:“哦?为什么?”
还星竖起一根指头,煞有其事地分析:“简单呀,你没发现吗,她说着那么着急,表情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我说慌没把理由编好的时候也跟她一样!”
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个仰倒差点往后翻。
慌忙之下,还星一双手乱抓,想找到什么能帮助她支撑平衡的东西。
手握住了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宋晤抬手一掀。
还星:“……”
宋晤:“……”
还星手心撑着地面,粗糙的土壤和碎石磨得她掌心生疼。这一次回过神来,她方才抓到了宋晤的手,而宋晤将她掀翻了。
“你干什么呀,我又没惹你。”
她语气怪怪的,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时脑子卡了壳,又没由来觉得有些委屈。
还星想过若是偷偷蹭仙力这件事被发现了如何收场,可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觉得不知所措。
等等……被发现了?
她惊惧地看了看宋晤,却发现他也在欲言又止。
这是什么情况?暴露了,暴露了应该是他这个反应吗?神仙真难懂,猜不透。
“休息好了么,休息好了就继续赶路了。”
宋晤语气僵硬,似乎很想把这篇给揭过去。
“哦……嗯……那走吧?”
还星默默起身,蹬了蹬腿,确实好多了。
说起来许久不回方寸山,都有点不适应了,从前莫非也像这样安静?不应该呀。
虽然说她从前只与槐妖几个打过交道,但是寻常游山也是能看到其他生灵的。
一团红呼呼的东西噗通一下倒在不远处,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还星与宋晤对望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解。
这是……还星哪里按捺得住自己的好奇心,慢慢凑上前看了一眼。
“哎……你不是刚才的……”
兔姑娘。
这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吧,兔姑娘一身月白的裙子哪还有一块好地,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面前有人,兔姑娘跌跌撞撞想爬起来,一身血污将身下的野草都染透了。
她自顾自地爬起来,狼狈不堪,慌不择路。
还星怎么她说也不应,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她的肩膀。还星的这个动作激得兔姑娘啊了一声,惊飞了树梢上休憩的几只飞鸟。
“是我们,别叫了。”还星也没哄着,兔姑娘挣扎得厉害,本来还想呼她两巴掌让她冷静一下,可定睛一看兔姑娘的脸颊肿得老高,鼻间还残留着血迹,一看就已经被招呼过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些,还星眼中怀疑渐浓。
这是上山的路,她要去的难道不是山下?他们两个爬了快一个时辰的山,她是怎么过来的?
就算是先去寻了同伴,受创,再逃出来,时间这么赶。来得及么?
兔姑娘突然就抓住她的裙裾,嘶声裂肺地喊了起来:
“我不敢欺瞒,大妖当真捉了我夫君,要我把姐姐引过去他才会放人!求求你们……”她绝望的眼神转而看向宋晤,“公子若从方寸山的掌事神,就请救救小女子,莫留大妖在方寸山兴风作浪!”
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星不好发作,只能暗自腹诽。
一件事每次说出来都不一样,她又不是没脑子,怎么信啊。
倒是宋晤长叹一声,道:“起来指路吧。”
兔姑娘这一扑腾,倒是把他们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给搅没了。
这次既然是宋晤主动开口,还星也没什么要拒绝的意思,有些哀怨地看看上山的路:“来了。”
兔姑娘身上可是真伤,但两人都没有要帮把手的意思,真就任由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最前。
兴许是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兔姑娘也沉默着不再多言,领着二人下山。
这路还星熟,走到尽头的确就是山溪的水源了。
“墨北!!”兔姑娘目光乍亮,惊呼着不顾身上的伤想跑过去,但速度压根提不起来。
长久的静默被打破,还星也不禁好奇她的目的地。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竟是一只被五花大绑了的黑熊!
宋晤紧随其后,一个诀打在绳索上,黑熊痛苦地咆哮出声。
树丛异动。还星猛一回首,几道气劲打过去,扑了个空,只有几簇叶子簌簌被割落下来。
怪事。
不是要找他们么,怎么把那头熊绑在这儿?准备直接放了?不对劲。
那黑熊见了兔姑娘,换成了人形,与黑熊的体格截然不同,化了形之后他骨瘦如柴,想来原形时也是靠皮毛遮掩。
“白若,你……”
兔姑娘白若忙抱起他:“别说了,我懂,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几欲哽咽。
宋晤无心旁观恋人重逢,进入索敌状态,还星好奇地看了地上相拥的恋人两眼,注意力回到宋晤身上。
“有情况?”
“没有情况,才是最坏的情况。”
日薄西山,还星有种强烈的预感,入夜之后才是苦战。
宋晤摸出一张符纸,咬破手指将血染在上面,靠近黑熊精,一掌拍在链结上。
“走。”锁链应声碎尽,细细碎碎掉了墨北一身,重量击打在他单薄的身体上,忍不住闷哼一声。
白若低声问了句:“可还能起得来?”
墨北虚弱地点点头,借着白若的力艰难地站起。
他轻轻推开白若,朝还星二人长长一揖:“日后恩人们若有用得上墨北的地方,墨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若眼中带泪,朝着还星欲言又止。
还星朝她笑了笑,手一摆,示意他们快走。
“你看,你不是想查槐妖,搞不好来的是她主子哦。”
还星吹了一声口哨,可惜没响。
“爱嘴贫的总是第一个被偷袭。”宋晤头也不回道。
还星气得牙痒痒,在他身后作势咬了一口。
赤乌最后一抹光也熄灭,凌空破风而来几道寒光,直直往还星二人脚下扎去,两人同时躲闪开,定睛往原地一看,是透着森森寒意的几尾孔雀翎。
“你说错了,来的不是槐妖的主子,是她小弟。”
哎哟,还星脑门一拍,自己怎么就忘了这号人了?
“小弟?笑话,槐妖那没脑子的,也配?”
还星拍拍胸口,“好吓人哦。”
孔雀精森冷一笑:“你也没什么长进嘛,整天做着春秋大梦,修为却迟迟不长进,着急么?”
还星眨眨眼:“咋了?我一招都没出,你就知道我修为没长进?你好歹多揍我几拳再胡言乱语啊。”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孔雀精不接她的激将法,只是一脸阴邪地盯着她。
“怎么,今日也要以多欺少?”
妖怪和妖怪打架,怎么还要算账呢,这个“也”字从何而来啊?
还星十分谦恭地让贤:“那,你们俩来?我在旁边休息?”
她给宋晤使了个眼色,将他往前一推。
死道友就好。
孔雀精见他们掰扯完了,才道:“我可没有槐妖那么野蛮,和你谈,刚好。来一笔交易如何?”
还星一听不干了:“好啊,你眼见打不过,就耍赖了?交易什么的,你那能拿出什么?”
孔雀精白了她一眼:“槐妖一心替某位大人物卖命,给你下魔引,我不一样。还死你,对我没好处。”他一顿,“那顶泉,也于你无益,去了也不过是羊入虎口。”
听他在这儿当谜语人,还星一头雾水。
“槐妖给我下了魔引?什么时候?”
孔雀精嗤笑一声:“蠢货,你第一颗灵珠就是她给的,你怕不是忘了。”
还星目光一敛,显然是想起来了。
见她不做声了,心知自己的话她已信了三五分,孔雀精继续道:“我替你清魔引,你恢复神兽之力后,我要你的血引子,”他的目光飘到宋晤身上,“并且天界不得插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