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星嘴虽然硬,但听说魔引能诱他族堕魔后,着实吓得不轻,时不时就会问句山顶到了没。
“早着呢,哪有那么快。”宋晤第九次回答这个问题,换来还星再度唉声叹气。
“说不定是你背着我走得慢,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还星不是没想过驾云,只是她也是到现在才知道方寸山顶终年被结界覆盖,任何仙术都不起作用。
宋晤见她真的没事儿了,才答应放她下来。
“说起来,你出来办事这么久,中间还凡身损毁,你们那腾云居的主人都不来问候两句吗?”
宋晤没回应,还星一看不得了,哦,看来宋晤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可一抬头才发现宋晤目不转睛盯着前方一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一名穿着月白绮罗裙的姑娘家坐在路边的积岩上,
还星自然也好奇,脚下虽然没耽误,但也想看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么会有个姑娘,她显然没见过,莫不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方寸山有新的小妖化形了?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那姑娘似是也听到了动静,甫一抬头,一双泫然欲泣的桃花眸撞进还星眼里,好一个我见犹怜啊。
还星左右看看,的确不像有同伴的模样,但……
“姑娘何故伤心?可是在山中迷了路?”
身上那股妖气盖也盖不住,这个距离,双方大约都知道对方是同类了。
那姑娘吸了吸鼻子,抬眸便见眼前二人,目光挪到宋晤身上时,忍不住瑟缩一下。
还星睨了宋晤一眼:你身上的仙气熏到人家姑娘了。
也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那姑娘往后挪着挪着,砰地一声,脑袋上抖出一双兔耳。
“啊!”她一声短促的惊呼,赶忙将耳朵捂住,眼睛也不自觉地闭起来。
啊这……
“姑娘大可不必恐慌,他不吃妖怪的,你放心!”
兔姑娘鼻子眼眶一个色,还星真怕她叫出声惹得其他同类以为她在这儿仗势欺人呢。
还星安抚了好一阵,兔姑娘才一抽一抽地说起来:“我夫君被大妖捉去了,说要收了他端茶倒水,现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小女子才刚化形,怎敌得过那大妖?”
面前的少女干脆蹲了下来,在她旁边耐心听着,边听边点头,末了才道:
“那确实棘手啊,你应该找方寸山的土地仙给你主持公道哇。”
兔姑娘泪更满了,啪塔啪塔滴下来,她一时不知手是擦眼泪好还是捂耳朵好。
“哎呀,别哭了,你看。”还星捻了个诀,自己的鹿耳也冒了出来,“不就是耳朵嘛,谁没有啊。”
兔姑娘愣愣看着,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地笑了。
总算止住了泪,她接着道,“我这种小妖,人微言轻的,怎敢劳烦土地爷。”
“不烦不烦,”还星摇摇手,将宋晤扯到身边,“看,这位小仙,你别看他手无寸铁的,他可是腾云居主人……座下的仙侍呢,你有何冤屈,他直接越过土地仙帮你解决喽!”
“这……”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展开,兔姑娘嗫嚅着,只好怯生生地看向宋晤。
宋晤不反驳,也不安慰,就用一副心静如水的神情旁观着两人的谈话,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兔姑娘好容易鼓足勇气,试探道:“若二位能顺路,陪小女子走一会儿便好。二位看上去绝非等闲之辈,若遇到那大妖,我一个人,一个人魂飞魄散事小,但若不能救出我夫君……我……”
还星此刻却不附和了,反倒好奇地听下去,见她欲言又止,便出声问道:“什么叫做你魂飞魄散事小?救不出你夫君才事大么?那夫君是你什么人,连你的命都没那夫君重要。”
兔姑娘被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居然还是宋晤先开口了:“你在镇上看到的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住在一间房子里的,女子叫妻子,男子叫夫君,两个人一起,就叫夫妻。”
再说深一点,恐怕还星都听不懂。
“哦……”还星似懂非懂,“都没有关系了,那就更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了啊。”
她扭过头朝着兔姑娘用安抚的语气道:“我化形应该比你早,姑且能做你姐姐,听姐姐一句劝,别在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身上花工夫,动不动就命啊命的,更没法了!”
兔姑娘有些无力地望着虚无之处,半晌才苦涩道:“姐姐不受凡尘之苦,妹妹羡慕,可妹妹已经陷在里面出不得。如此,就不叨扰姐姐,妹妹一个人去就好。”
宋晤怪异地多看了她一眼,这姐姐妹妹的叫得可真上道。这就是什么妖和妖之间特殊的打交道的方式么?
这真是一副奇特的场景。
男子在一旁袖手旁观,一名少女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另一名少女哭得梨花带雨,表情却十分纳罕,仿佛不明白这是在哭什么丧。
兔姑娘说自己一个人去,可半天也没动作,既然说是方寸山有大妖,那宋晤也没有不去看的理。
“你既然说是大妖,那是何方妖怪?”宋晤突然发问。
兔姑娘没想到问情况的居然不是眼前天真烂漫的少女,卡了壳似的支支吾吾一阵,才闷声道:“事发突然,小女子其实也不能特别确认,可那大妖善毒,或许是条毒蛇化的呢。”
还星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刚要和宋晤邀功似的开口,便见宋晤一把按住她,漫不经心道:“哦?我还以为是条蝎子呢。”
兔姑娘脸色突变,仿佛看到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东西。
宋晤没再理会,将还在地上的还星捞起来:“指路吧,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兔姑娘这回答得快:“奔着山脚的溪边去了,而且走的那条道,还是去山溪上游的方向。”她玉手一指,那条荒芜的小道入口果真有些野蛮生长的杂草被踩踏过的痕迹。
宋晤拉着人便要往那处去,谁知一下竟没扯动。
低头一看,还星双手并用拉着他的手几乎要朝后仰倒:“不行,不顺路。”
的确,刚才兔姑娘说的也是,“若二位顺路”才请求帮忙。
还星一根筋,哪里懂什么欲拒还迎的弯弯绕绕,才刚又剧痛一次,现在只想赶紧上山泡泉。
旁边还有只兔子盯着,话说重一点就要哭,宋晤只好用眼神问还星:“真不去?”
“我们的事儿这么多,可忙了,不若替她把土地仙叫来出头,那不比我们好使?”
还星还在自顾自地出主意。
宋晤干咳了声:“的确是一良策。”
“其实,那大妖既然说是收了我夫君去奴役,想必一时性命无虞,实在不用劳烦土地爷。方才小女子也确实说了,二位若忙,小女子便不叨扰了。”
还星眨眨眼:“那,我们可……先走一步了?”
兔姑娘吸鼻子的频率确实缓和不少,羞涩地冲还星笑了笑:“嗯,姐姐一路小心。”
还星当真拉起宋晤就走,嘴里还念叨着“愣着干嘛,再不走天都黑啦”之类的话。
兔姑娘伫立在原地,望夫石一般目送着他们一点点走远。
还星前倾着奋力拉着宋晤走,后者还想回头看一下,还星仿佛脑后长了双眼,恶狠狠道:“还看!还看!小心一会儿人家变身把你给吃了!”
还星的声音虽然不娇,但也不似槐妖那种英气,这一声吼,着实没什么威慑力。
“你倒是不怜香惜玉。”宋晤唇角勾了勾。
还星不明所以地回头:“怜香惜玉?这是个什么词儿?”
“……没什么。”
兔姑娘泪珠盈睫,面上哀婉的表情却烟消云散了,七分无奈,三分不甘。
等到还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她才捧着裙裾踏足那条荒芜小道。
“人呢。”倏忽间她背后一条黑影浮现,兔姑娘惊疑不定地回身。
孔雀精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凌厉地盯着她,仿佛眼底的火焰要把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我……我,尽力了,那女孩儿机灵得很,不吃装可怜这一套。”她声音颤抖着,目光向一旁移开。
“哦?你是怎么装可怜的,说来听听。”孔雀精阴森森道。
“我说你捉了我夫君,要杀了他,可他们只让我去找土地爷主持公道……啊!”
等兔姑娘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瘫坐在一旁,掌心被尖锐的碎石划伤,脸颊火辣辣的,鼻间一热,有什么液体流了出来。
她木然地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去碰了碰。
是血。
她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原本以为已经是最稳妥的借口了。
可她这下总算清醒了,对方只要结果,结果不满意,她和夫君都会死。
孔雀精果然开口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再不成,你也好,你姘头也好,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兔姑娘麻木地用手背擦了擦口鼻,血染了她衣襟一片。
孔雀精嫌恶地看了一眼她满身脏污,抖了抖广袖就要捏诀离开,只觉得衣摆一沉。
低头一看便对上兔姑娘那双楚楚可怜的眸子。
“我会好好把握机会的,就是还要劳烦大人,下手再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