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阵阵暖风迎面袭来,谭心抬头一看,竟是窗户被人打开了。
君无羡循着谭心的视线看去,问:“你每次都这样?”
“啊?”谭心偏头看向男人,不理解男人在说什么。
“来月事都紧闭门窗,密不透风?”
听到君无羡坦然自若地说着“月事”二字,谭心脸颊缓缓发烫,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后说道:“侯爷,要不您先去忙?”
“你在赶我走?”君无羡眼睑微垂,目光黑沉锐利,如有实质般地盯着女孩。
“不......不是......侯爷您误会了,我非常感谢侯爷能来看我,但我现在确实身体不太舒服,不能招待侯爷,所以......”
男人似乎是看懂女孩的为难,留下一句“一会儿记得喝药”,便一脸不虞地大步离去。
身为威海侯,这是他首次向女子示好,竟还被她拒绝,不过念在她身体不适,他暂不与她计较,若以后她进了威海侯府,再好好教就是!
此刻谭心全然不知君无羡心中所想,她正在为送走这这尊大佛而高兴,此刻,她毫无形象躺回床上,之前强装平静的脸也因疼痛皱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之前在蒙山森林中风餐露宿,受了凉,她这一次来大姨妈时肚子剧痛,着实让她吃不消,更无力去应对其他的人和事。
其实,自从来了古代,她月经期间就变成这样,因为总是疼痛,所以她的身体会不自觉地靠睡眠来抵御,再加上她前段时间一直担惊受怕,睡眠严重不足,这才没有及时察觉君无羡进来。
就这样昏昏沉沉了两天,第三天,谭心才有所好转。
此时,她正惬意地坐在房檐下晒着太阳,有官兵前来禀报说春琴想要见她一面,问她是否要见。
谭心一愣,春琴,是那个曾经劝她安心留在溧阳族的妇女,她竟然要见她?
于是,谭心跟着官兵绕过数个竹楼,来到寨子西南方向的大竹楼中。
这个大竹楼是溧阳族昔日用来招呼亲朋好友、聚会相合的场所,此刻,被官兵用来安放被拐卖的无辜妇女们。
春琴看着憔悴很多,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穿着水红色衣服,而是穿了一身黑白筒裙,谭心又细细打量了周围一遭,发现其她被拐卖的妇女也是同样的肃穆打扮。
“阿奕,你能帮我向威海侯求情吗?”一见面,春琴便紧紧抓住谭心的手说道。
“求情?”谭心疑惑。
其他被拐卖的妇女也围了上来,她们的眼神同春琴一样,包含着希冀与悲哀。
“对,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求情,可以让我们的丈夫减免刑罚。”春琴道。
“是啊,小姑娘,你帮帮我们吧,我们实在见不到威海侯。”另一个妇女说道。
谭心问:“为什么?难道你们就不恨你们的丈夫,如果不是他们,你们又怎会背井离乡,远离家人朋友。”
“可我们只知道丈夫是我们的天,我们不能让他死!”
“对啊,而且,如果阿旺走了,那我和孩子怎么办?”
“我再回去能做什么呢?回去也会被村长下令沉塘。”
“我也是,我清白早已不在,爹娘不要,世人难容,唯有这溧阳族能给我栖身之地。”
“我只盼望着孩子他爹能平安无事,我不怪孩子他爹,官府也别怪行吗?”
......
......
......
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说了很久,但她们要表达的意思无不是希望她能向君无羡求情,赦免她们丈夫的死刑,谭心不解,问她们难道就不恨她们的丈夫?
妇女们却告诉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恨。要恨也只恨那杀千刀的人贩子!”
更有甚者告诉谭心,万般皆是命!
谭心试图纠正她们的思想,想让她们明白女子独立一人也能立足于世,女子失去清白不算什么,只要女子其身正,就不惧任何流言蜚语,而且女子一样可以二嫁......
妇女们却以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说她还小,什么也不明白,她们只希望谭心能够帮忙求情......
“好,”尽管谭心内心极度不赞同甚至反感妇女们的观点,但她还是对妇女们动了恻隐之心,“我可以帮你们传话,但你们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我觉得威海侯会答应的几率不大。”
妇女们说她们明白,她们只要求谭心替她们递一句话。
谭心点头,在这些妇女身上,她恍惚看到了她娘的身影——她古代的这个娘,她们都是一样的封建懦弱,愚昧古板,三从四德,她们将丈夫视作自己的天,她们对丈夫言听计从......
谭心离去时,春琴偷偷将她拉到一旁,也是再三嘱咐她,让她面见威海侯时千万小心,不要为她们惹怒威海侯。
谭心心头一暖,点头应了下来。
在春琴准备回去时,谭心终于忍不住,问她心里如何想的,接下来怎么安排,难道她真的就不想回家吗?
而且谭心记得,刚刚在众人七嘴八舌和她辩驳时,春琴发言最少。
春琴秀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这抹笑,掺杂着无数挣扎,最后统统化为无奈和认命。
她道:“我也认命,尽管我非常想回家,但是我必须要陪我的丈夫,他在哪,我便在哪......阿奕,你和严妍姐真的很像。”
这是谭心第四次听到严妍这个名字,她问春琴严妍是谁,为什么她和严妍一样?
春琴告诉她,关于严妍的事她也是听族中的老妇人说的,严妍也是被拐卖到溧阳族的妇女,但是她却始终不愿呆在溧阳族,无论族人对她使用多少手段,她都不愿屈服,甚至她的孩子阿达,也是仇恨着溧阳族人。
见到君无羡时,他正坐在案后处理公务。
谭心将妇女们的诉求的告诉他,却遭到君无羡的反问:“你这是希望本侯徇私枉法?”
她微微避开男人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说道:“当然不是,有道是买卖同罪,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购买妇女的那些溧阳族人相较人贩子来,也很可恶,但咱大兴朝民风保守,对妇女要求甚苛,我只是心疼那些被买的妇女们,她们接下来该何处安身,所以我替她们传了这些话,将她们的请求传递给您,希望您能好好考虑一下,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适当地减小一点溧阳族人的刑罚。”
说到最后,谭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男人。
君无羡直直地看着女孩细长睫毛下的清澈眸子,“你可知按我朝律法溧阳族人会遭受何等刑罚?”
“什么刑罚?”
“裂尸之刑,”君无羡顿了顿,锋利的眸子直袭谭心,喜怒不辨的面容带着摄人的威压,“而且本侯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乃人贩同伙。”
谭心万万没想到只是传个话竟会祸及己身,也更不了解这大兴的律法,她焦急辩驳解释道:“侯爷,你知道的,我不是......”
“本侯自然知道你不是,”君无羡淡淡抬手,打断谭心的话语,“而且......比起担心溧阳族妇女,你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担心什么?”
“你可想好此番回去会面临什么?”君无羡问道。
谭心低下头,清丽的容颜若姣花照水,两弯眉毛似蹙非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这么一说提醒了她,的确,不止溧阳族被拐卖妇女们会面临那些,她也会!这些天的遭遇几乎都让她忘记她的身份!
而且据她所知,这个朝代等级森严,礼法严苛,男女大防严重,尽管她在古代的这个家是小门小户,可也管的甚严,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偷溜出门。
看着女孩似愁非愁的清颜,君无羡喉结微动,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放于女孩身前的案上,“你可信我?”
信他什么?
谭心抬头看向男人,却一眼撞进男人深邃摄人的眼眸,在那一刻,她的心漏跳半拍。
今天的男人穿了一身质地极为考究的藏蓝色斜领阑衫,腰佩同色束腰帛带,面容俊朗坚毅,眼神冰冷锐利,身材威武高大,明明压迫感十足,却无端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感觉。
此时,谭心还是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和尹框别无二致,顶多是比尹框之前的强势霸道,多了一些罢了。
所以在听到君无羡再次问她后,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块玉佩你收着。”
谭心一愣,连忙拒绝道:“侯爷,这我不能要。”
纵然她再不懂古代的规矩,也知道一个未婚女子不能随便收取男子的东西。
可是,男人眼眸漆黑,带着令人不容置疑的威压,“本侯让你收着你便收着。”此玉佩,乃他之信物!亦是,他之情谊!
“侯爷,无功不受禄,我真的不能收。”
“这是你救过本侯的谢礼,有了它,你之后便不会遭遇和溧阳族妇女相同的事。”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谭心疑惑,而且,她救过君无羡么?
正在她思考间陆北川走了进来,附在君无羡耳旁低语几句。
之后,君无羡便不容分说地将她请了出去,一同出去的,还有她手中被强势塞入的玉佩。
回到住所后,谭心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君无羡指的不会就是在蒙山森林她救他的那次吧,可如果这算救的话,那他救她的更多呀!
他对她才是真正的救命!
这一路要是没有他,她都不可能从蒙山森林活下来,他是算错了吧?还有,君无羡的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有些似懂非懂,而且,她还有好些问题想问君无羡,只可惜他似乎很忙......
谭心在床上打了个滚,从怀中掏出玉佩,细细打量。
只见玉佩通体白色,色泽剔透,样式镂空,纹路精美,线条流畅,大体呈圆形,下坠一抹黑色流苏。
而玉佩的上首镂空处,雕着一个“君”字。
这个玉佩,绝对很贵重!
而且,她就算再不懂,也明白这块玉佩应该有着什么重要意义!
“你可信我?”
此时,谭心脑海中浮现出男人那张冷漠俊朗的面容,以及那副不容人拒绝的口吻,所以,他是想帮她?因为她回去会面对别人的质疑?
可是他为什么又会把这么重要的玉佩给她?他要怎么帮她?这玉佩能做什么?
诶呀,谭心将被子蒙在脸上,当初他为尹框的时候她就不太懂他,如今他变成威海侯,谭心就更不懂他了!难道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说话都喜欢说一半留一半?
不行,她明天得问清楚他!并把这块玉佩还了!
她真心觉得她收这块玉佩不合适!
这厢,老族长要求求见威海侯。
君无羡听到来人禀告后,不紧不慢地处理着公务,丝毫没有要见老族长之意。
直到月上中天,君无羡才迈着步伐,如闲庭散步般地朝关押老族长的地方走去。
一见到君无羡,老族长便着急蹒跚地走到男人脚边,双膝跪地,再不复第一次见面时的威严模样。
“侯爷,我自知自己死不足惜,可是稚子无辜,恳请侯爷放过吾儿。”
君无羡冷冷嘲笑,“看来族长还是不明白自己错哪?也罢,本侯今夜算白来了。”
说罢,男人转身便要离去。
老族长试图伸手抓君无羡的袍角,却被陆北川一把按住。
他无奈大喊,“侯爷,侯爷请留步!这一切实乃我的错,稚子只是...只是有一些贪念,但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只要侯爷肯放过我儿,我都愿意用一切东西来交换!”
男人闻言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清晨,一抹晨辉穿过枝叶繁茂的树木,照在窗扉,因为今天要出发,谭心特意起了个大早,踏过野花幽微的香气,越过寨中缥缈的雾气,带着满腹问题来到君无羡的住所,却被告知君无羡已于半夜离去。
“那陆大人,侯爷昨晚因何事走的?”谭心问道。
陆北川迟疑片刻,压低声音如实说道:“禀谭姑娘,侯爷是因为接到圣上诏令。”
谭心点了点头。
她没有忘记她今天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她从怀中掏出君无羡昨天给她的玉佩,并递到了陆北川面前,柔声说道:“既然侯爷已走,那这个玉佩就烦劳陆大人替我还给侯爷。”
看到玉佩,陆北川脸色大变,侯爷居然将象征着他身份的玉佩交给谭姑娘,可见,他对谭姑娘......这是动了真心!
他连忙推辞道:“这个玉佩,侯爷既然送给谭姑娘,那就请谭姑娘保管好,不要辜负侯爷美意。”
见到陆北川此等反应,谭心更觉得此玉佩是一个烫手山芋,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退回去,但无奈,陆北川死活不肯收,最后,玉佩又回到了她的怀中。
她想,既然陆北川不肯收,那就等到了京都后她再找机会还给君无羡,只是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本朝男女大防严明,更何况她与君无羡身份相差极大,她会有这个机会吗?
也许她有这个机会,直觉告诉谭心,君无羡此人,并非无的放矢之辈,可他究竟什么意思呢?
谭心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收拾好自己的包裹,准备随众人启程,彻彻底底走出这片一望无际、郁郁葱葱的辽阔大山。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多更一千字,以感谢大家近日来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