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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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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是店家破不开钱,拿酒抵给我。

陈时易深吸一口气,克制强压着眼底冷静,欲继续斥责他,什么道侣,什么剑修,你我什么身份,再胡闹也该有度。

却月色下赵行舟笑意不减,浪荡逼人。他走一步,他再退半步。

陈时易怔忪蓦然说不出话,目睹赵行舟一步上前,碾碎僵持不动的空气。他突然想对他说,你不可再走了。又想对他说,你不要再多说一个字。

他的本能对将要到来的一切感到抗拒。直觉随对方脚步接近感知到的威胁形同致命,任何一个有生存欲的人,都会在这种时刻选择抵抗。

在陈时易突然而至的茫然无措中,赵行舟走到他身边,对着空气轻声调侃,“好了,这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噙着无所谓的笑,情绪浮荡,埋住一颗居无定所的心。回首再道,“走吧,师弟,我们回去。”

这本是一个无比普通的月夜,月明星稀,秋风飒飒,熟人之间拿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畅谈打趣,普通得甚至不足以让人记住。

这又是一个异常奇怪的夜晚。月亮悬得太高,风又太凉,沁得天地颠倒。

赵行舟从妄境中脱身而出,容音真实、轮廓清晰。一步踏过来,将眼前一切震得分崩离析。天地变成另一种未知的状态,烈日坠地,搅如浊泥,浑似永不能沉静。

他抵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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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舟嘴里没有真话。

此人罔顾世俗之见,不把任何伦理纲常放在眼里,所以怎样放肆的笑言,都可以随口说出来。

他是这么一个人,所以相熟之人不会把他的话当真。沈星月不会,张李傅三人不会,陈时易不会。

他更不会。

往后数年一切如常,无人再提及那年月夜中的一句戏言。

戏言便是戏言,没有意义,没有重量,甚至没有被记住的必要。

陈时易没有多想。

凌绝峰雪川延绵,落星飞瀑乃昆仑七景之一,洋洋洒洒的冰晶混合雪水溅落,在月光下如繁星坠地,奕奕动人。

可惜无人观赏。

陈时易瀑布下打坐,赤/裸着紧实的上半身,任凭寒冷刺骨的水自上而下冲落,顺着他的眼睑、鼻梁、下颌,一路流滚过咽喉、胸口、双手。

他半睁着眼,无声观望着满溪星辰。

星辰恰似一个人的眼睛。

清心咒在往后无数个月夜中压着失序跳动的心沉静,一千遍,两千遍,不可计数遍。

他没有多想。

九州二年。

紫霄峰飞信落到自西洲回程渡厄剑君的手中,通篇潦草,他只从中迅速获取到几行信息。

“心元剑君深入大荒”

“返程寻遍旧地,不见踪迹”

“失踪数日,死生未卜”

陈时易执信的手一顿,视线延顺凝滞。

死生未卜,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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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

与计蒙尸首周旋七日,是极限。

赵行舟撑剑单膝跪在地上,轻咳,口中拉下来一滴血丝。

计蒙左手被断,脖颈切开一半,七日下来,再生速度已经被赵行舟消耗得很缓慢,却还不够。不砍断他的头,瘴气永远不会散。

此时狰狞腐烂的龙首歪歪地挂在人身脖颈处,对着纠缠七日的敌人伸出一只右手。

赵行舟有所觉,滑地避开。霎时间他原站位凌空凝结出无数道锋利冰凌,如同一朵炸开的冰刀花。

口中落下的血不多,赵行舟轻皱着眉,捂了把胸口。

肺叶被打穿,肝脾破裂,左肩骨头粉碎断裂,血几乎流尽。若常人大概早死透了,眼下他还能动,全凭元神吊着意志力不倒。

然而视觉发昏,知觉麻木,比之对面游荡千年的尸首,不见得更有人样。

以化神境力扛渡劫境,终究太过勉强。他剩余力量远不足以砍断计蒙另一半脖子,大抵还需一个全盛时期的自己前来相助,才能做到。

这又显然不可能。

赵行舟被自己这个无稽的想法逗笑了一下。

进入此地,他不曾考虑过有外人支援的可能性。且不说此地偏僻难寻,有瘴气阻隔。便是他自己,也不是危机时刻会思考依靠别人的那种人。

进退也罢,生死也罢,他习惯依靠自己的力量,所以不留线索,不留退路。以为自己命硬,怎么都死不掉。

如今看来,似乎有点托大。

所以他会死是吗?

滑地再避,赵行舟眉间泛起一些无奈。要他无人问津死在这样一个破沼泽地里,很不能甘心啊。

大概生死之际,人对时间的感知会比一般时刻拉得更漫长,赵行舟冷静之余,还有功夫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譬如南洲以外,在进入大荒之地前,他曾经过一个小天地。

这小天地不知是谁留下的,因规则单一,被世人称为证心境。是进入大荒之地的必经之路。

相传证心境会让人被动直面心底最不堪面对的恐惧。若与他人一同入境,尚可相互扶持,不算太凶险。但若单人入境,则容易深陷其中,悲惨者永久迷失到死。

赵行舟此前没来过大荒,所以这个奇妙的小天地他是第一次来。不过他对心智证道类的规则向来无惧,所以想也不想就走进去了。

同时好奇,所谓被迫直面的最深层恐惧,于他而言是什么呢?

层层白雾中,他率先看到了战火延绵的昆仑山,看到倾倒破碎的太衍宫,看到了众昆仑弟子血溅当场,惨遭屠门。

有些不适,但还能忍。

再往后,看到一片死寂的凌绝峰,云崖丛生,声色褪尽。竹林中,有两座插着剑的无名之坟。

谁的坟一目了然。只因这两柄剑他再熟悉不过。不过总是假的。他吸了口气,再往前走。

却是无意间瞥见那两柄剑上锈迹斑斑,令他神识一颤,如一脚踩空,心中猛地揪紧。

走出证心境,赵行舟难得体会到一把心有余悸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怕?

人不会怕自己做足心理准备,明知是假的东西。人最怕的是毫无防备,冷不丁被打到的东西。

过去的许多事赵行舟已记不清晰。闲暇之余,也根本不会再像二十岁那样,将将踏上长生路,会仔细思考修行的意义是为了什么。

然而在生死攸关之际,赵行舟却会莫名想起自己曾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些年。随父母生活在一座破庙里。庙中有一个十分破旧的供桌。桌面很大,没有贡品,但是被一块长长的灰布罩着。

父母死后,幼时的赵行舟一遭遇了什么事,就会躲到里面。

他心中有一股想要活下去的力量,最初这股力量的萌芽,弥散在破庙的每一个角落里,是两位记不得样貌,名字也不知道的至亲给的。即使二人死去多年,这颗最初在他心中埋下的种子,依旧倔强生长着,永恒地伴他走下去。

破桌则是赵行舟童年归属的依托。他在这个破桌中躲避风寒和追打,又在桌底下认识了阿饼。

曾经的他根本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样命硬,是怎么都死不了的存在。幼时的他活得很辛苦,但凡少去上面任何一个环节,他都活不下去。

所以曾经的一切根本不是没意义,只是时间太久,他险些忘了。

长生路漫漫,行路太顺,会钝化人的感知,让一切似乎没了意义。世人皆以为长生会让自己变得无所不能,没有弱点。

这是长生的弊端。

可叹,若非此行证心,他或许死前都不能完全认清自己。

他所有的无所畏惧,逍遥洒脱,是建立在一切所珍重的事物全部安然无恙的前提下。修行多年,他年长百余岁,初心不曾变。以昆仑作破庙,以凌绝作供桌,待师父,是堪比父母的天恩,待师弟,是难以割舍的共存。

若心源恐惧是自己放弃生存也不愿面对的处境,那么证心境当真奇准。

但赵行舟转念又想。人有弱点并非坏事。

船依水托举前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有时或许会被牵挂所累,但同时也会从珍重之事上获取到抵命的力量。无根浮萍是随波逐流,松柏若要顶天立地,其根势必深植于地下。

心境通彻,赵行舟虽重伤垂危,却觉元神中有股气息在沉实凝结,如一颗极小的种子,几欲破土而出,迸发出春雷始鸣般的力量。

眼下他所珍重的一切,在外都安逸祥和。他虽是力有未逮,但若论放弃,未免太早了些。

想罢,抬眼,血污中双眼泛光,锐气迫人。身体凭惯性抬起右手至眼前,掐剑诀,反手一立。

澎湃剑意再度流于全身,如巨日落地,冲散沼雾,远处掉落的惊春瞬间引动,破空而来。

赵行舟一把握住惊春剑,借着残败不堪的身躯,踏地成寸,再进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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