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背后的大街上缓缓经过一辆马车,后边乌拉拉跟了一群人,衣着精致。
小贩一愣,赶忙攒起笑脸:“不妨事,我给您再画一个,不要钱的。”
裴佑看了一眼那小贩补了又补的衣裳,虽是破烂了些,但干净整洁,如今的季节穿得多,露出来的手明显是晒过的黑,指甲也是齐齐整整的,没什么泥,指尖有些皲裂的小口子。她收回目光,将六文铜钱放在旁边的箱盖子上。
可能是裴佑在这等得有些久,这小贩有些紧张,导致手抖了几下,显然没有第一次画的流畅自然。他又舀了一勺糖浆,想要快点画完,只能尴尬地咧咧嘴。
裴佑看出他有些窘迫,弯弯嘴角,笑道:“没事,我不急的,你慢慢弄。”
小贩是个实诚人,见裴佑给了六枚铜钱,颇有些感激,也放开了些,边浇糖浆边道:“方才想是哪家的贵人出行,看方向,又是去城南静华寺拜佛的。”
“静华寺?今日也并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阵仗这么大?”
小贩笑了笑:“您许多日不出门了吧,听说这几日静华寺住持游历回来了,说是从老远带回来一尊佛像,大家都说灵验得很呢!”他将竹签子又往下按了按,保证糖画不会再掉下来,又接着道:“我就城南张家村的,我们村张老丈家有个瘸腿儿子,前些日子发了高烧,整宿整宿不退,还上吐下泻。老丈请了大夫也驱了邪,都不管用。”
小贩说着,将画好的第二只糖麻雀小心翼翼地递给裴佑,生怕又掉在地上,见裴佑稳稳当当地接了,才松了口气。神秘兮兮地接着方才的话题道:“给张老娘愁得呀,压根儿睡不着觉,后来听说静华寺住持回来了,死马当活马医,第二天天没亮就上山,赶着第一个进了院门,想着给儿子祈祈福。没成想回去第二天那瘸腿儿子也不吐了也不烧了,没事人似的。你说灵不灵。”
裴佑闻言颇为感慨:“那可真挺灵验。”
她接过糖画时,注意到小贩指头侧边有些老茧,明显是读书人拿过笔才能弄出的茧子,可看这小贩的手又不像单拿毛笔的,便随口夸道:“看你这画糖画的手艺,第一次吧,不过画得倒是栩栩如生,这小麻雀活的似的。”
小贩闻言颇有些羞赧,抓抓脑袋,解释道:“唉,小时候读过几年书,也考过举人呢,不怕您笑话,我当年可是张家村第一个举人,但我笨,第二年春闱没考上,就回家卖字画了。后来字画也没人买,就跟着家里人种庄稼。我阿耶到现在还埋怨我,白考了举人,现在还不是种庄稼卖糖画的命。”
小贩顿了顿,看着裴佑又道:“不过我阿耶就是嘴上念叨,当不得真。”
裴佑听着他絮絮叨叨,却听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她赶紧又问:“你都考上举人了,还没弄个小官当当?听说现在因为刚打完仗,人手紧缺得很呢。”
小贩闻言,释怀似的笑笑,不在意地撇撇嘴:“官儿哪那么好当,我建兴十二年春闱虽没中,后来在家呆了几年,我阿耶合计我好歹是个举人,这么赖在家里总不值当,想着让我考个官,”说着,小贩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敢让旁人听到:“不过之后那几年和吐蕃打仗打得正欢,老皇帝驾崩,前太子也找不着了,我就想这么乱的世道,好好活着才是要紧。”
建兴十二年,又是建兴十二年。
裴佑顺手捻着糖画杆,心知她一时半会不能走了,又状似无意道:“那后来呢?就一直种庄稼了?真是可惜了你这一双好手,又能画画又能作文章的。”
“哎,其实后来也起过一点心思,你说都是读书人,谁能甘心一辈子种庄稼啊,我也试过当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读读论语也够用,不过世道不好,活着都是问题,哪有人肯花钱读书?等到安定了一些,前几年的时候说是考过一批官,都是户曹参军、仓曹参军或者市令之类的官,我去试过,结果人家说得要这个数,才能让我考。”
说着,小贩扁扁嘴,伸出一个手掌,五根手指直直地伸在那里。
“五十两银子?买卖官职嘛这不是!”
“哪止五十两啊,五百两!”小贩鼻子都皱起来了,声音不自觉放高,愤愤地道:“你说,一两银子都够我家活一年的,这帮黑心的,竟然要我们五百年的收成。本来这些年我读书花销就已经够多,别说五百两,五两我都拿不起!我还要留着钱过日子,谁能把几年过日子的钱拿出来买个说不准何时就下去了的小官!更何况银子什么买不来,几百两砸下去,都能给你个明经出身。”
说完,小贩好像找到了知心人,还嫌不够似的拉着裴佑颇有些幸灾乐祸似的:“不过你听说没,前几日县衙那个县尉死了,上头还找人查来着,到现在也没查着是谁杀的。就那个县尉,当年买官的时候我还见过他呢,不过当时他坐在堂上头,我可看见了,他往那一坐,太爷似的,旁边就有人排着队给他送钱,白花花的银子,一兜子一兜子往箱子里放啊,咱们几辈子也挣不到他一箱子的钱啊。要我说,查什么查,这样的狗官都死了才好呢,全是蛀虫!”
“这样啊,那赚的可全是黑心钱。”裴佑状似恍然地附和道。
说话间,糖画已经做好了,是个栩栩如生的鹰鸟,算上方才不小心摔的那个,已是第三个了。裴佑笑着接过,道了声谢。转过身递给早等候多时却一声没吭的李逢昭一个。
李逢昭接过糖画,也没敢往嘴里送,一肚子话把小脸早已憋得通红,待离那糖画摊子远了,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指——“
忽觉一阵眼刀飞过来,她顿时改口:“裴、裴姐,你真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