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裴佑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轻声细语地引导着人们坦诚罪状:“说吧,蒋观桥许了你什么?或者说,胁迫了你什么?”
县丞闻言似有所恸,双唇上下碰了几下,却并未发出声响,有些犹豫。
他到底该不该说?
裴佑吐出的话音像毒蛇信子,清清泠泠绕过铁门,带着一腔寒意抚在县丞的耳前。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说出来,要么……”裴佑从腰侧缓缓抽出短刃,轻声道:“要么,就永远都别说了。”
裴佑一身素衣站在栏杆后,指尖的短刃迸射出点点寒芒。而面前的县丞听闻此言,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
“咚。”
县丞猛地撞到了身后的石墙。他面沉如水,脸色惨白似纸,眼中迸射出精光,一改平日里瑟瑟缩缩的模样。
“你敢杀我!”县丞猛地朝她吐出了一口血沫,死死盯着裴佑,“你敢在大理寺狱杀我?”
“一介天子近臣,堂堂指挥使,竟然暗地里对一个县丞下手,不怕遭报应吗!你今日动我一分,明日尚书便将弹劾递到圣人案头,你敢——”县丞咬紧牙根,仿若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吼道。
“哦,是吗?终于承认了?”裴佑一字一句将他的虚张声势化作泡影,她缓缓上前:“果然跟蒋观桥有关系吧,不过,你真觉得蒋观桥会保你?你杀了孙山,就算我不动手,你也活不过三日了吧……”
“怎么可能?”县丞神情恍惚,辩驳道:“是我替他杀了孙山,他该救我!他该帮我!不然,不然……”
“不然什么?”裴佑挑了挑眉,轻声引导着他说出更多。
可县丞没有接话。
县丞愣了半晌,脸上狰狞的褶皱和迷茫的神情混杂在一起,像一个可笑的木偶。
他的唾液溅出牢笼,眼神怨毒又带着说不清的疯癫,认命般低下头,带着戾气吼道:“谁都没胁迫我!是你。对,从头到尾,都是你!”
这副样子,如同想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一般。
裴佑只觉荒唐。
不过无可辩驳,确实是她策划了这一切。
她利用他杀了孙山。
在裴佑第一次进到长安县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只养在廊下、身份贵重的鸟儿。
一只明显与县尉身份不符的鹦鹉。
恰好,在邓老翁死后,她打马前往县廨之前,她听见了孙县尉吩咐衙役的话:
“你快些回去,叫县丞看顾好廊下的鹦鹉,有客来访也莫要短了吃食,别饿死了!”
一个县丞要照顾县尉养的鸟,裴佑顿觉有些意思。
她借此一遍又一遍地在县丞面前提起鹦鹉。
这鹦鹉在县丞的眼里意味着什么?
一份羞辱。它的存在时时刻刻警醒着他要低三下四地对下属豢养的宠物毕恭毕敬、无微不至。
谁能忍得住?至少县丞不能。
或是蒋观桥事先有所威胁,或是县丞忍不下去县尉的独断专行,终归在次日彻底了结了这个欺压了他多年的‘关系户’。
至于何时动手的?
依裴佑所料,应是翌日清晨,众人齐聚县廨之时。
县丞先故作声响,令众人以为孙山已经毙命。
实则在声响之后,县丞抢先进入西厅。待徐让与谢云踏入西厅前,他便趁着这个间隙,杀了孙山。
所有人都目睹了他进入西厅,所有人都能证其未在现场。
“你还不算蠢。”裴佑挑起眉毛,笑道:“不过,你身为大承官员私赌欠债,受蒋观桥胁迫,亲手害死了县尉,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该死!”
县丞闻言瞳孔骤缩,裴佑三言两语就戳破了他的幻梦,他没想到自己未曾言说的心事,竟被对面这个年轻的指挥使尽数戳穿。
“什么赌场!你胡说,不是我,不可能,你怎么知道!”县丞浑身打摆,用颤抖的声线叫嚣道。
电光石火之间,县丞眼底还剩着几分倨傲,抢先喊道:“你敢动我?上头自会有人来救我!”
这濒死之鱼竟然还在威胁她。
裴佑不屑一顾:“救你?”
话音未落,裴佑欺身而上,手腕翻转,短刃的刀光刺破了周围的静谧,她的刀尖精准地没入了县丞心口。
血溅在周围斑驳的石壁上。
裴佑抽回刀,用帕子擦擦刀刃的血珠,低头扫了一眼地上还带着温度的尸体,唇角不经意勾起一抹笑意。
这间牢房又迅速恢复了宁静。
已没了气息的县丞、立在一旁擦拭刀身的裴佑,还有一地狼藉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