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让闻讯携衙役匆匆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但徐让没有半分诧异,只几步迈上前蹲下身,从听竹手中取过早早备好的供状和印泥,捏住尸体微微冰凉的手指,干净利落地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画押认罪。
动机明了、物证俱全,所有的线索尽数指向县尉。
“县丞谋财害命,逼杀同僚,如今犯人已然认罪,此案当场了结。”徐让吩咐同来的衙役收敛尸身、待之后公示案情。
他转身望向一旁沉默多时的裴佑,眼底藏着未说尽的沉郁。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这一室只余下众衙役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须臾,终是徐让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尴尬:“你既杀了县丞,便不怕我呈了证据状告你?”
裴佑闻言轻笑,只低眉轻轻擦拭刀身,淡然道:“你不会。”
她微微抬眸,目光直达对方眼底,含着几丝戏谑,缓缓问道:“他一死,此案方能结束,这才正遂了你的心,不是吗?”
临走前,裴佑扔给了徐让最后一句话:“你最好别拦我。”她懒得听对方废话,抬腿向外迈去。
裴佑走出了那座冰冷的大理寺狱。
她昂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西沉着叠在远山之下。云际的金光同万道绮霞编织成了罗网,网住了远飞的鸟儿。
长安的暮色将至。
她要做的,不止这些。
孙山、王征、蒋观桥、韦致远。
户部尚书、左仆射。
她要一寸一寸拆卸韦致远的臂膀,一步一步蚕食韦致远的势力。
包括如今的徐慎微。
她要替当年蒙冤而死的裴家老少报仇,她要彻查当年的真相,她要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付出高昂的代价。
至于徐慎微,道不同不相为谋。
裴佑只希望,这个人别不识好歹,成为她的绊脚石。
“老大,您出来啦。”在外面等候多时的李逢昭看着自家老大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狠劲儿踏出门,咻地扔掉手里摆弄的干草根,扑上前去。
“嗯。”裴佑从李逢昭手里接过马匹缰绳,抬手摸摸马儿顺滑的鬃毛。
听得一旁李逢昭忧心问道:“江回那边处理好王征也不过这两日,待王征一伏法,其中秘辛自会水落石出,您何必今日前来脏手呢?”
裴佑明白这是李逢昭不愿她掺和此桩小事,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叠保存完好的纸张,递给李逢昭,笑道:“你看看就明白了。”
李逢昭依言打开,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出身
由扬州府江都县儒学附生,应建兴五年应天府乡试,中式第一百三十一名举人。
建兴六年二月,应礼部会试,中式第一名贡士。
是年三月,本应殿试,以丁母忧未赴。服阕,于建兴十二年三月应补行殿试,钦点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
“建兴五年乡试,这人也是够久远的,老大,这是谁的出身状啊?”李逢昭看罢愣了半晌,呆道。
裴佑将手指作梳,向下理顺马儿鬃毛,边梳边漫不经心道:“蒋观桥的。”
“啊!蒋观桥的,你从哪里搞来的!老大你还让我们查东西,你自己出马比我们快多了!”李逢昭忿恨之余,又扭头细细看了这誊写下来的出身状,惊到:“这蒋观桥是什么能人,建兴五年乡试还是一百三十一名举人,短短一年功夫,便成了会元!”
李逢昭摇摇头,叹道:“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学问吃到肚子里消化成了功名,我把胡饼吃到肚子里只剩下芝麻。”
裴佑被她这不着四六的话逗笑了,反问道:“你没瞧见有何不对?”
李逢昭皱眉,眯着眼睛扒在这几张纸上,郑重道:“有是有,只是……”
“但说无妨。”
李逢昭闻得老大发话,瞬时压下了担忧的心思,肯定道:“这一百多名升到第一名实在厉害,只是其中是不是……”
她顿了顿,斟酌道:“更有这建兴六年会试,照旧例,因母逝世守孝耽搁几年属平常,但建兴十二年才补殿试,间隔整整六年是否有些久了?”
“不错,症结正是如此。”裴佑肯定道,继而淡淡出声:“之前因县尉一事我夜探吏部甲库,寻得蒋观桥甲历,其中一卷正是其告身备案及出身状,关于这份出身状我当晚便起了疑,因甲历整卷太过沉重,遂挑拣几则誊抄下来。”
裴佑伸出手,指着某一处道:“建兴六年的会试,与蒋观桥同一年考的,还有一位长安考生,名叫王律。而那一年,会试知贡举官是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礼部尚书的……”
“韦衡韦致远!”李逢昭盯着手中轻飘飘的几张纸,如实念道。
建兴六年会试,本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韦衡充知贡举官。
李逢昭昂首抬眸,满目惊色,向裴佑问道:“老大,您的意思是,怀疑左仆射韦衡与蒋观桥科举一事有所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