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酒。
像这汪清泉酿成的酒。
她已经记不得幼时的事了。
但钟山跟她说过的有关裴家的往事,一词一句都在她的心头沸腾。
若是她一辈子缩居在这方小院里,藏匿在这深山中,裴家的不平谁来平呢?
她想要的,是为刀俎,而非为鱼肉。
小狗被徐让闹腾烦了,跑过来卧在她的脚边,不动了。
裴佑垂眸,轻轻摸了摸旺财的头,试图将心底的意气埋在旺财暖融融的绒毛里。
“我需要站到高处,我想要找到一些公道。”
她低头看着安安静静伏在那里的小狗,又轻声补了一句:“可这样,也挺好的。”
怎么办呢?
回答她的只有潇潇而落的雨水。
二人一狗在细雨里叫着笑着跑回檐下,旺财摇着身子甩了徐让与裴佑一身的雨水。
春雨哽咽着湿润了山间的泥土,它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干净,却又不甘于岁月,渴慕着世外的泥泞。
残忍吗?
或许吧。
他们在荒地上折了枯枝,试图用时光催生出嫩芽,可芽苞里面,只有一代又一代积攒的欲望与短暂的年华。
谁能代替他们去找寻真相呢?
春雨浇熄了虚凭山的大火,春雨也撬开了大承的骨缝。
裴佑忽然站定,眼眸望向如今已是朝堂高官的徐让,轻声问道:“该我问你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没有那么巧,徐让也没有那么闲,会牵着狗在蒋观桥的府上闲逛。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一片沉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裴佑心中打着鼓,她不知道在这里徐让的身份是什么。
若是代表徐慎微本人,那还是有得一说的同门。
若是代表大理寺少卿,那便是林荫一党的政敌。
徐让只是站在那儿,只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裴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哑声道:“你怀里的东西,一旦亮出来,届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们像两根弦,紧绷着不肯松劲儿,谁也不肯低一下头迁就对方。
裴佑闻言反倒笑了,笑得嘴角似要裂开,带着痛意,问道:“死?裴维舟早就死了千八百回啦,还差这一回吗?”
“我全家陷于冤案,父亲惨死,母亲自刎,亲族家眷不知所踪,师门焚于大火,我苟活至今为的是什么?”
裴佑笑得眼底温热,从怀中掏出二人早已心知肚明的账册,抬起手问道:“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你带不走的。”徐让淡漠地看着眼前人。
“有我在,你带不走的。”
“裴维舟,你信我。”
“这账册,有人动了手脚。”
“至少,别妄想用它去扳倒蒋观桥。”
徐让闭了闭眼,他自知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可他失控了。
许是今晚夜色太过温柔。
许是旺财勾起了虚凭山的回忆。
但总之,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再睁开眼时,便又恢复了往日熟悉的懒散之态。
“你没必要拦我。”裴佑摇摇头,“你我早已不是同路人,我知道你的顾虑,蒋观桥背后或是韦衡,但我若不这样犯险,还有谁能替我报仇呢?我裴家上上下下百余口,又有何辜!”
裴佑眼底的红意几乎藏不住,她恨极了这些只会敲骨吸髓的蛀虫,这是她唯一可能扳掉蒋观桥的机会,早已顾不得其他。
月色冰凉刺骨,裴佑叹了口气。
徐让,你或许顾念旧情仍留有一番好意,但可惜你我之间已隔天堑。
二人没再多说,都怀着满腹心事,各自沉默。
天机楼内,烛火昏昏。
裴佑摊开怀里那本账册,仔细翻读着。
前几页还是寻常的盐引账目往来,只是越翻到后半册,条目越混乱。
裴佑目光定在此页的最后几行字,不得动弹。
扬州盐商高兆兴,馈银三千两,金三十两,锦缎二十匹。准淮南盐价增二成,商六官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