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案上的青瓷灯盏被李逢昭欢天喜地的身影碰掉了。
摔碎成了两半。
“李逢昭!”
裴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感觉额角的筋又开始跳了。
她弯下身去捡碎瓷片,却被这两片瓷片凝住了眼神。
一半、一半。
五成。
若裴佑记得不错,文书记载,先皇太子在位时,曾组织大承盐铁改制,自此盐利官商各半。
不知道过了多久。
裴佑脑子里的水轮终于动了,浅浅地、缓慢地转了一圈之后,她忽地扯过一旁的纸张。
用毛笔誊抄了几个字:
“增价二成、官六商四。”
她盯着这八个字,静默不语。
如今盐利在蒋观桥手下,竟是四六分成。
蒋观桥私吞了一成的盐利。
她几经寻觅的错漏之处,竟在此!
太好了。
她通身被一股狂喜之意呼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她瞬间顾不得旁的,忙备好奏章,准备大书特书蒋观桥盐利贪腐之事。
她掏出墨条研磨,看着砚中墨汁渐渐积成一汪,直到蘸满了毛笔肚。
她悬着腕,正待下笔。
一个念头忽然闪在她的脑海之中:
这真的是蒋观桥的错漏之处吗?
“这账册,有人动了手脚。至少,别妄想用它去扳倒蒋观桥。”
徐让的话音忽然涌上裴佑的心头。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顷刻浇熄了裴佑心中的火焰。
裴佑冷静下来。
这八个字,许是陷阱。
思及此,裴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两天束在脑袋上没好好梳的长发早就乱糟糟,这一抓,更是鸟窝一般。
笔尖已被墨浸饱,在纸间洇开了一片一片墨迹。
这张纸、这篇奏章废了。
裴佑看着外头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突然卸了一身的力气。
去你爹的蒋观桥吧!
裴佑如是想着。
既然官府公文账目规整至极,那又何必在乎。
两淮盐利是朝廷财税命脉,蒋观桥必然谨慎,若是身居要职的官员上下串通,增损耗、改账册,本就是几个人几句话的事。
即使是滔天的财富,也能通通埋在这帮人的笔下。
这就是砖瓦,可以一块一块垒成房屋,也可以一块一块成为倒塌的墙。
裴佑总算是看出来了,扬州盐铁司上上下下,早已如同蛛网一般,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余出来的盐利哪里去了?
原本的盐利税款,应当百姓得利,应当商户得利。
可如今盐商被迫上供,盐价高居不下,百姓更是买不到正价的盐。
多出来的钱呢?
这笔赃款的去向,石沉大海。
谁都知道这帮人以蒋观桥为首,截流官盐、私吞盐利,但她却无从下手。
盐商高兆兴自杀、下属孙山身亡,一切的线索中断。
半月的纷纷扰扰,半月的精心算计,在此刻全都化为了泡影。
裴佑发现,她无法撬开这张蛛网的一分一毫,如今做的一切,全是徒劳。
即使,她已高居指挥使一职。
权力就是这样,好像差了那么一丁点,都没有办法改变一整个局面。
“我看看是谁在这丧眉耷眼的!姐姐来救你了。”
裴佑应声抬头,却见推门进来的是许久不见的罗浮春。
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她问道。
“怎么,不欢迎我?”罗浮春就近抓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将手中的东西一层层拆开,嘴里却不停:“你手底下那个小丫头愁眉苦脸地在我那儿,喝茶跟喝酒似的往肚子里灌,我再不拦住她,她都要给我喝穷了,那可全是好茶啊!”
却是一盘盘做好的饭菜。
“我一瞧她那个模样,就知道你这边又忙起来,且摊上大事了。”罗浮春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严肃道。
“你才应该去大理寺。”裴佑叹道。
“哈哈哈哈哈,你哪天把徐让那小子从大理寺拽下来,我早看他不顺眼了。”罗浮春笑仰到椅背上,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