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过去,已是天光大亮。
春意融融,燕儿啄啄背羽,轻轻跃上枝头,将树枝点得一颤一颤。
长安城天子脚下的天机楼衙署内,青瓷灯盏的油槽里的灯草芯已结了朵朵灯花。
裴佑仍伏在案上。
跨州调来的扬州盐铁司的卷宗横七竖八地躺在桌上,摞满案几。
“吱嘎——”
门被从外面推开,灯芯上绽开的灯花应声而落,化作了片片飞灰。
李逢昭捧着一摞卷宗文书,顶着眼下的两截乌青跨了进来。
“老大,扬州盐铁司那边的卷宗全在这了,我和江回查了近几年的盐课税额、漕运损耗以及盐场折损,每一笔都严丝合缝,压根没有咱们能动手的余地啊!”
李逢昭无力地支撑着自己的眼皮,极力遏制住一头倒下的冲动,将卷宗摊到裴佑面前,叹道。
裴佑同样翻看了两日夜的账册,此时亦是疲惫,她强撑着翻了翻递上来的卷宗,“啪”地一声敲在了桌案上:“我这几日从地方盐吏看到盐铁转运使,从漕运小吏看到漕运总管,这帮人经手的账册各级签章俱全,文书详尽,流程周全得不得了。”
李逢昭听了长叹一口大气,她咬咬牙,恨道:“蒋观桥这帮狐狸,明摆着下套等咱们往里钻,等咱们钻进去了发现什么毛病都没有,只能像个傻子似的被摆弄得团团转。”
李逢昭向来懒散,如今更是干脆斜斜倚在裴佑面前的桌案上,腿一翘,不干了。
裴佑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个人选,开口问道:“高兆兴何在?”
“高兆兴?您之前说蒋观桥盐利册子里那个盐商高兆兴?”李逢昭猛地一跃而起,像抓住了救星,问道。
“对。”
“抓人这档子事向来是江回负责,我这就去找江回过来问话。”
李逢昭一溜烟跑出去,不多时,后头跟回来一个不紧不慢的江回。
“指挥使是说高兆兴?”江回问道。
“正是正是,你知道倒是快说啊!他如今身在何处?这可是如今唯一一个与盐利有所关联的人了,你莫要再装模作呀吊人胃口。”李逢昭看他慢悠悠的样子不禁一股火气蹿上心头,催道。
在裴佑和李逢昭的双双注视下,江回慢慢摇了摇头。
“他死了。”
李逢昭心头的火被这一句话泼灭了,室内安静了半晌,众人才反应过来。
“死了!”李逢昭惊呼。
“是的,这边案子迫在眉睫,两日前我就联系过扬州那边的人让他们务必找到高兆兴,不想那边人回信说高兆兴一月前已然身亡。”江回低着头,轻声答道。
“怎么死的?”裴佑一脸平静。
“上吊自杀。”
“哦?”裴佑压下浮上心头的无奈,甚至感受到了点荒诞:“自杀?”
裴佑右手不自觉握成了拳,指甲缓缓掐紧手心:“一月前,正是孙山将死的节点,如今王征失踪、孙山和县丞已死,看来蒋观桥是要早早下手,将这一干人等一齐逼杀,以防其中一人反咬他一口。”
“其中唯一可控的便是县丞,不过他活着时便早已心向蒋观桥,甘愿归其麾下,死前更是一心执着蒋会派人救他,可惜事与愿违。他就算还留着条命,想来也不会为我们所用,死了倒还安心。”江回冷笑道。
“那这还怎么查!怎么查啊!”李逢昭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像要把肠子肚子都拽出来似的,连连扯扯地瘫在那里。
裴佑看着她的样子,也是无奈。
半月里折腾来折腾去,好不容易以为抓住了把柄,却是一点错漏没有。
查着有什么意思?
查什么呢?
有什么可查的!
可若是不查,又有些不太甘心。
裴佑将蒋观桥书房内得到的账册翻出来,看着上头规整的文字,思索了半晌。
她在脑海中将近几日看过的文书一页一页翻出来,在心里嚼吧嚼吧,又咽下去。
裴佑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
此时此刻,裴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巨大的腐朽的水轮,哗啦啦的水流过去,她自己却已经转不起来了。
她就这么在各种盐利册子中间如同牛一般反刍,嘴里满是灯油和墨汁的涩味,攒了满心满眼的苦汁。
裴佑只觉胃里一阵翻腾,想呕。
却只能干巴巴地张嘴,什么也呕不出来。
她呆坐在桌案前,眼神放空。
几个人被满身的无力压着,翻不开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蜷在那里。
一旁的李逢昭困得不行,眼皮已然合上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李逢昭将整个身子向后一倚,桌案又矮,她扑了个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险些与天机楼的地砖来一个亲切的反向拥抱。
裴佑心神不定,脑子里一片乱糟糟,正想问问一旁的李逢昭,却不想一眼瞟过去,瞧见李逢昭险些仰倒摔跤。
她赶忙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将她拽了过来。
李逢昭这才幸免于难。
裴佑只觉额角的筋在一跳一跳地彰显存在,她将李逢昭扶起,吩咐道:“你和江回这几天也随我熬了几个大夜了,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这样,你们两个并手底下的人一同休沐……”
“休沐?”李逢昭眼睛瞬间亮了,瞬间既不困也不累了,追问道:“几天?”
“三天吧。”
“老大英明!”欢呼完,李逢昭才想起来账册的事,试探道:“那这堆卷宗和文书……”
裴佑从笔墨纸砚中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既然参不透,那便不参了,忙了这些时日,是时候歇歇了。”
裴佑看着李逢昭欢天喜地拽着江回出了门去的背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