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殿前,龙头椅上,皇帝掩在阴影之下,手中摩挲着递上来的奏疏。
他神色淡漠地看着阶下态度谦卑的蒋观桥,扯扯嘴角,戏谑道:“本事越来越大了,蒋卿。”
蒋观桥面上不显,腰弯得却越来越深,他只得装傻:“恕臣愚钝,实在不懂圣人在说什么,请圣人明示。”
蒋观桥看不见上头那位的表情,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等着皇帝发落。
蒋观桥侧耳凝神,却只听得见指尖敲击桌案的“咚咚”声。
他只觉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皇帝不说话,蒋观桥也不敢说话。
二人就这么一坐一立,僵持在大殿之中。
半晌,桌案上传来的“咚咚”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书册在半空中划破的声响。
一个东西破空砸在了蒋观桥的脚边。
“看看吧。”低沉的声音传来。
蒋观桥这才分神去端详地上为何物。
竟是奏章!
而且并非是自己所上,看样子像是密奏。
“臣不敢……”蒋观桥恨不得将自己埋到地里。
“你有什么不敢的?”上头的人带了些笑意,“朕许你看。”
蒋观桥心头骤然一沉,只觉天子的目光正一点不差地落在他身上。
他故作镇定躬身捡起那份奏折,他缓缓翻开奏折封页,手竟有些僵硬。
他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他咬着牙,目光像黏住了一般,一行一行翻看下去,越往下看,脸色越发苍白。
折子上字字分明,直指他借职务之便,杀官取爵,更疑他于江淮截流税银,中饱私囊,乃孙山案幕后真凶!
蒋观桥只觉手脚一片冰凉,他微微佝偻了身躯,更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
殿内压抑得落针可闻。
“蒋卿如此行事,净叫人捅到了明面上,这可如何是好啊?”皇帝看着他慌乱的模样,面上带了一丝冷意,问道。
皇帝身旁立着一位身着暗袍的内常侍,蒋观桥趁机瞥了他一眼,见对方给他使了眼色,蒋观桥心下一定,回道:
“臣、臣所截盐利,早已尽数交由内常侍……”
“朕知道。”皇帝打断了他。
“陛下明察!臣自接管淮南盐铁以来,遵规守矩,此一事纯属小人构陷。臣心中向来敬畏,从不敢有半分欺君罔上之意啊!”蒋观桥躬身伏地,语气惶恐。
皇帝将蒋观桥这番言辞恳切的话听得真切,他斜睨着这跪着的人,带着一丝不耐道:“这是月前有人递给朕的。”
“臣……”
皇帝不想听他说完,眼底藏着蒋观桥看不见的厌弃,语气带着敲打,淡淡道:“朕将你放在盐铁转运使的位子上,你就这么替朕办事的?”他冷眼看着伏地的臣子,只扔下一句,“再有一次,你也不必在这杵着了,自有你田间地头的容身之地。”
竟是要将他贬官。
蒋观桥心中惶恐,心中盘算不停,嘴里却应承着:“臣行事不严,有扰圣听,还请圣人责罚。”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这次便罢了,往后把手脚收干净,下边的人嘴也给我锁好,若再闹出此番纰漏,将这些事露在外面闹得人尽皆知,朕不会轻饶了你!”
“下去吧。”
蒋观桥会意,连连叩首,恭顺道:“臣必当谨慎行事,将此料理周全。”
待蒋观桥退去,贴身内常侍张顺立在皇帝跟前,拎起茶盏添了一杯茶,笑道:“蒋尚书一时疏忽,此事裴指挥使知晓倒也不打紧。陛下放心,近日江淮盐场厘利已尽数清点妥当,按旧例归入内库了。”
说着递上一账册,其中全是绕过三省,专录天子内账的私利。
“嗯,你办事我是放心的。”皇帝捏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水,淡淡道,“这是大理寺递上来的折子。
内常侍张顺闻言一愣,笑而不语。
殿内寂静如常。
只余下皇帝的一声叹息。
“这帮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