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同韦衡一样,自前太子一朝便登庙堂之高。虽为前朝之臣,但顺天应时,方是明智,宣王一脉已是天时,自然当明察大势,顺势而为,襄助宣王。
而林枫位列尚书,此番通达权变之意,世家积淀之能,朝野故旧之脉,自是蒋观桥这等外官所需。
裴佑看得清楚,林枫需要利用蒋观桥在新朝积攒威望,蒋观桥需要借林枫之势于长安站稳脚跟,两相裨益的事情。
林尚书见状倒也不恼了,反在她身旁空席坐下。
裴佑缓缓起身,自知躲不过去,开口寒暄了几句。
三人聚起杯盏热络一番。
却见蒋观桥直直盯着裴佑,语气带了三分考究:“听得小友姓裴,果然是大族出贵子,从前长安也多有裴氏子弟立身朝堂,身居要职,如今小友更有从龙之功,可见裴家家世底蕴。”
他搁下酒盏,瓷底轻磕桌面,声响不大,却传到裴佑了心里。
蒋观桥手肘抵着桌案,不经意问道:“听说裴家各分房族,只是不知,小友出身何处呢?”
闻言,裴佑微顿,她借喝酒间隙扫了眼从旁坐着的吏部尚书林枫,疑心是林枫借蒋观桥之口试探,却见对方一派淡然,她敛去眼中的隐隐冷意。
昔日长安裴家满门被抄,族人亲眷惨死之状犹在眼前,遗孤之名她绝不敢暴露。
裴佑目光古井无波,不见半分慌乱,从容道:“在下祖籍河东闻喜,论宗族确是同属裴氏一族,只是裴家支脉早已各奔东西,我祖上西晋时期因永嘉之乱过江到襄阳,官在南朝,子孙便住在吴地一代,直到南齐末年才归北方。”
她叹了口气,装作感伤之意,哀道:“裴家东西中眷、洗马诸房盘踞京畿,只我一支辗转漂泊定居外地,可惜与长安同族早已毫无关系了。”
说话间,她通身只余漂泊异乡的疏离,字字句句都与裴家彻底割裂。
因她此时地位仍不稳,一旦坦白自己身世,那将招致更大的祸患。
她赌不起。
建兴十六年,宣王登基,改年号为“建德”,即为“建德元年”。
余冬天寒,岁启新元。
诸君山河际遇皆始于此。
宴后,
前吏部尚书林枫重掌职权。
麾下起义军打散编入各军,皇帝亲设天机楼,命起义军将领王福生为指挥使,裴佑为副指挥使,体察民情,监察百官。
礼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韦衡经前朝晋王篡位明升暗降至太子少师后,掌尚书左仆射,再次进入朝堂决策圈。
此后,位列文官之首的韦衡,须发微霜,步履沉稳,行至殿中,拂袖一拜。
“臣,有本启奏陛下。”
“陛下此番定鼎京畿,殿中文武将各献其力,臣于长安恭迎圣驾,幸不辱命。”
他拱手面君,神色肃穆:“新朝初立,基业初成,百业待兴,急需经世之才辅佐,此番正是用人之际,臣斗胆举荐一子,此子屡次为臣周旋划策,斡旋世家,草拟檄文,其心性沉稳缜密,臣不忍明珠蒙尘,贤才埋沙……”
新帝眸光微动,不由喜道:“何人?”
“臣亲传门生,徐让。”
裴佑将目光从殿中挪开,垂眼瞧着手中晃荡的玉液琼浆,映出几道觥筹交错的身影,她不由低眸沉思。
再一抬眼,酒面漾出的喧嚣之景已如幻影,碎成了晃悠悠的飞絮,声色皆无……
靠楼里的窗子翻进来一截影子。
落地却没半点声音。
裴佑没怎样,倒是给罗浮春吓了一跳。那影子擦着罗浮春的脸面过去,给人惊得肩一耸,皱起眉来就要动手。
晖阴楼里莫名翻进来一个人,这还了得!
裴佑见势不妙,忙出声拦了已起势的罗浮春,下巴微抬,解释道:“这是我手底下的人。”
下头的人也应和着跪地行了一礼,张张嘴,却没敢出声。
“擅闯我晖阴楼,可也不怕掉了脑袋,这次就算了,下次就不知道你那漂亮的面皮还顶不顶得在脖子上了……”罗浮春瞧她那模样,也没多说什么。
她看出来此人有要事向裴佑禀报,正要转身离开,留给二人独处。
却被裴佑阻止了。
“就在这儿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