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田反射性得摇头。
“那就最好不过了,”慎原直起身,眼底尽是不屑,“一只阴沟里的蟑螂,少拿着事后廉价的愧疚和自以为是的同情来恶心我。”
“带着你和你带来的东西,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平静的话语让门田脸瞬间煞白,慎原看他踉跄离去的背影,眼底浓厚的黑暗晕成一团。
树阴东斜,随着练习赛结束,球场内恢复平静,观战的ob们也逐渐散去。
篮筐收拾球的中田看着走进场中的妇人,连忙跑上前拦住,说道“不好意思,这里不让随便进的,您是有什么事吗?”
“我找片冈监督,请问他在吗?”
“监督刚回办公室了,找他的话到那边办公楼上楼二楼左转就是。”
“好的,谢谢同学。”
背光的走廊半是昏暗,妇人走到办公室前,整了整盘起的鬓发,用手帕擦去额角的汗水,确认自己并不显得狼狈,才抬手扣在房门。
“咚咚”
“请进”片冈抬头,看着门口陌生的妇人,眼底疑惑,“请问您是?”
“我…”前来的妇人嘴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音,干涩的喉咙滚动,才鼓起一丝气息说道“我是慎原的妈妈,您今早与我通过电话。”
片冈站起身,对她的到来并不惊讶,说道“您坐。”
明子坐到沙发,手间温热的茶水微微安抚她的局促,看他坐下,忙说道“我,我家慎原一向很乖,性格开朗对谁都热情,您今早的电话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当然,我并不是质疑您的意思,只只是这处罚实在……”
片冈压下手,声音沉稳而可靠,“我知道。”
逐出棒球部的处置他下的并不轻易,但御幸拿来的东西,让他无法忽视其中相如的痛苦。
没有人能代替受害者选择轻放和原谅。
片冈看着她,将手里装订的调查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慎原明子似乎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桌上白纸黑字跳跃,心脏突突不停。
良久,才伸出手拿起资料,强迫自己一页一页把这些看完,纸张上是明显出自几个孩子和手笔,不同的笔迹记录了他们每个人打听调查的情况,还原的对话里一些恶意的揣测,词汇刺目。
明子勉强的笑了笑,说道“不过一些孩子的猜测而已,虽然这么做不好,但也不至于那么重的惩罚。您知道,一旦上个档案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我……”
片冈没有说话,拿出手机,点开邮箱的视频递给她。
视频上一个男孩在挥棒。
明子没有伸手,几乎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指尖收紧掐在手心,看着手机的眼神如看一个魔鬼。却并不影响视频在片冈手里播放,恶毒的话,狰狞虚伪的面孔,几乎让见了这张脸十几年的明子陌生。
这是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幅模样。
坐在这间陌生的办公室里一直努力挺直的背脊终于还是弯了,喉间的哽咽难以成话。
下午训练收完操,A球场门口骚动,赤红的晚霞照在莫名聚集的部员们脸上,如染鲜血。
月低头收拾东西,拿起挎包离开。御幸无奈的跟上,说道“不是我不想用它,而是那个球现在出现在人前的视野越少越好,等秋季赛才能达到最大奇效。”
“我知道”月抿住嘴唇,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御幸想了想,说道“你要实在想投要不晚上我拉上仓持他们给你模拟实战?”
“不……”
月突兀的停住脚,身旁的御幸躲闪不及撞到他挎包,疑惑的抬头,眼前眉眼疲惫的妇人拉着低着头的慎原站在路中,眼神殷切的看着他身旁人,后面围着不少部员看着他们如同一场围剿。意识到什么情况的御幸眼神瞬间冷下。
青心寮门口,向外走去的人不少。
“听说慎原妈妈过来就直接打了慎原一巴掌,说要拉着他去给相如道歉来着。”
“真的假的?”
“走走走,去看看。”
“结…”小凑亮介话未完,身旁人早已返身跑向球场。
半开的A球场入口处人越围越多,却都安静异常,看着场中面对面站着的四人。
慎原明子嘴唇嗫嚅,对着眼前人半晌说不出话来。慎原做出的事让她无颜见这个孩子,但是她却还是做不到就这么看着慎也的档案染上污点,他马上就要步入社会,这份档案的重要远比他以为的还要重要的多的多。
即使不堪,祈求的话还是说出了口,明子深深弯下腰,朝面前这个孩子说道“我代替他给你道歉,他还年轻,还有半辈子要活,拜托你……”明子声音哽咽,打开慎原要强行扶起她的手,“拜托你,这次请原谅他。”
慎原看着妈妈佝偻瘦小的身体心如刀割,时至今日他都从不曾后悔自己做下的事,也接受了被揭露的后果,只怪自己做事不小心。现今却是第一次怨恨起自己的作为,更怨恨这世道的不公!为什么当初被人欺辱踩踏的自己无人申诉,自己只是做下不足其一,却让自己的妈妈当着众人对一个晚辈弯腰低头给自己求情!
如果世间有公道,那为何自己没有,如果世间无公道,那为何唯独对自己,却有了。
慎原紧紧握拳,手背红起的一片明明已经不疼,却烧的他内腑翻滚。
妈……
“嘭!”扬起的尘土弥漫,密密麻麻是少年人的自尊。
慎原一头狠狠磕在地上,血迹浸透泥土和着眼角的泪水没入无声,他不说话,一头接着一头砸在土地。
他有错,他又有何错。
重重砸下的头被柔软的指腹捂住,刺眼的白扎的慎原无力抵抗,抬起头,弯腰的妈妈被结成扶起看着自己泣不成声,身后是沉默的二年级众,还有大步走来的监督。
一双染血的眼睛划过了所有人,却独独不敢看离自己最近的这张脸,隐闷的痛楚从心脏弥漫,拉着五脏六腑绞成一团。
不该是他,不能是他。
“回去!”片冈眼含隐怒,朝着所有人说道!
“是!!”
“是!!”
四散离开的脚步杂乱,但无人再敢停留,偌大的球场瞬间空荡。
落日的黄昏美的令人心悸,如血残阳,二层的办公楼黑影倾斜。
明子与同样匆匆赶来的高井妈妈握着月的手,眼中未尽的眼泪砸落指尖,温热的触感让月有一瞬分神。
送走二人,才放任疲惫弥漫。
漆黑的小道安静,走到头,包扎完伤口的慎原站在昏黄的路灯下。
光影的范围如同屏障分隔,他在明,月在暗,实在讽刺。
“对不起。”
月却累的只想回到寝室睡下,点头走过。
擦肩的瞬间,慎原还是没忍住,说道“为什么?”
还诸己身,慎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只会在对方低头被踩在泥土,为连累自己母亲后悔痛苦时心头快意不已,让对方带着污点的档案悔恨终身,方解心头之恨。
跪地磕头都只是为了解脱妈妈的困顿,弯下的脊背不会有人转圜,但流血会。可是,谁来挡下自己他都没想过这个人会是他。
慎原侧头,灯光下,这人眼底的青黑与疲惫浓重,有一刻他后悔自己在这时问出这句话。
他其实明明知道答案。
“你有一个好妈妈。”
有人明明已身处光明,却放任心浸黑暗,有人即使深陷黑暗,却依然努力寻找光明。
没有为什么,只是心性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