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颤抖着,有些犹豫地扯下那朵几乎被风雪掩盖的花朵。
娇嫩的花瓣上还沾着蓬松的白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那抹蓝色在灰白的世界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刺眼,这是她们争执的源头。
下一刻,顾茗毫不犹豫地将它塞进了嘴里!
冰冷、苦涩、带着泥土和雪沫的怪异味道瞬间充斥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战栗。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如此疯狂。
她清楚的知道这花带有感染,异能者接触没关系,但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不清楚祁连是否是真的想要种花,但顾茗希望能给祁连任何想要的。
她喜欢祁连看向她的眼神,期待祁连夸奖自己。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而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拍打身上的积雪,只是用力地、深深地咽下口中残留的苦涩。
然后,她望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那扇布满裂痕的窗户后,似乎有冰冷的视线穿透风雪。
她的眼神复杂,带着残留的恐惧,一丝孤注一掷的茫然,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顾茗深呼吸一口气,往相反的方向走,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翻涌不息的风雪中。
只留下矮墙下那片狼藉和破碎的瓦盆,以及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尽的、花朵的苦涩气息。
办公室里。
祁连一直站在窗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当顾茗扯下那朵花时,她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澜。
而当顾茗毫不犹豫地将花塞进嘴里时,祁连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杯壁的温度早已散尽。
意外。
这是祁连此刻最清晰的感受。
她期待顾茗会做出什么?
反驳?哭泣?
或者……最终鼓起勇气冲进来找她?
任何一种,似乎都在她的预想轨道内。
她期待顾茗会做出什么让她震惊的事情?
也许是据理力争,也许是展现出她未曾见过的、属于她自己的锋芒。
但绝不是……这样。
思考了这么久的答案是什么?
就是这个?
用自我献祭般的愚蠢行为来证明她是对的?
但她们是异能者,这花对她起不到任何危害,除了一嘴苦涩。
还是说她想证明花和她一起存在?
祁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如果是这做法,那也……太顾茗了。
笨拙,极端,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惨烈,却出乎意料地……有效。
那决绝吞咽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祁连精心构筑的冰冷外壳,带来一丝陌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这人……果然总能出乎她的意料。
祁连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接下来的两天,祁连没有再看见顾茗的身影。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冷依旧。
逆序里的人各自忙碌,仿佛那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祁连知道,她看似平静的巡视路线,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顾茗消失的方向。
那扇窗边,她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往常更久。
洛尔卡识趣地不再往那边张望,更不敢多问一句,甚至将办公室让了出来,毕竟她不想和这个危险的女人呆在一块。
两天后。
当顾茗重新出现在祁连面前时,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她身上的旧外套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雪水混合的污渍,头发凌乱地纠结在一起,脸上更是到处带着泥土,东一道西一道,像只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
冻得通红的双手更是惨不忍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祁连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火焰。
她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到祁连面前,无视周围人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拉着祁连的手腕就往外走。
祁连的身体在顾茗触碰到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冰冷的视线落在顾茗满是泥污的手和狼狈的脸上。
但她并没有挣脱,只是任由顾茗有些粗鲁地拽着,迈开了脚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丝探究和……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执拗眼神点燃的兴味。
她倒要看看,这人消失两天,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到底要胡闹出什么名堂。
顾茗拉着祁连,脚步急促,甚至有些跌跌撞撞,但方向明确。
她带着祁连穿过逆序内部复杂的通道,避开人群,最终从一处偏僻的、几乎废弃的侧门钻了出去,来到了逆序外围一片僻静的地方。
这里地势略低,背风,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几乎没人来,只有呼啸的风声显得格外空旷。
顾茗终于停下脚步,松开了祁连的手腕。
她喘着粗气,因为寒冷和激动,白雾从她口中急促地呼出。
她没有看祁连,而是指着面前那片被清理出来覆盖着薄薄一层新雪的空地。
原本荒芜的一块地,现在是一片……花圃?
是的。
一片小小的、极其简陋却生机勃勃的花圃。
尽管寒风凛冽,但地上满是那天的小花。
一朵朵娇嫩的蓝色小花,在灰白冰雪的映衬下,顽强地挺立着,舒展着小小的花瓣。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栽种在翻松过的冻土里,排列得算不上整齐,却充满了笨拙而蓬勃的生命力。
显然,有人用了两天的时间,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顶着风雪严寒,硬生生开辟出了这一方小小的、倔强的蓝色天地。
顾茗转过头,看向祁连。
她的脸上还沾着泥,手还带着伤,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完成壮举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迎着祁连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可以在这里种。”她指着脚下这片偏僻的角落,“这里没有人来。”
然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花朵,仿佛在确认它们的安全边界,“散发感染的范围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她给出了她的答案。
不是盲目的服从,也不是懦弱的退缩,更不是毁灭性的自证。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祁连看着眼前这片由顾茗亲手创造的、在末日寒冬里倔强绽放的微小奇迹,又看了看顾茗那张狼狈却闪耀着前所未有光芒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
像她们这种人注定不会过得太轻松,
安静的生活过后,必定是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