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的概念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程晨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剧痛和沉重的疲惫感依旧缠绕着他,但那股无处不在、压迫着每一寸神经的污染气息……消失了。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另外两人也陆续发出了微弱的呻吟,缓缓转醒,除了卡兹依旧昏迷着。
世界安静得可怕。
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彻底的、真空般的死寂。
仿佛连风、尘埃、以及这个世界最基本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之前那种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皮肤刺痛、精神紧绷的污染能量,荡然无存。
干净得……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片广阔的、仿佛被无形巨力抹平了的空无之地。
没有建筑残骸,没有战斗痕迹,没有血迹,甚至没有顾茗和祁连存在过的任何迹象。
一切都消失了。
“这……怎么回事?”李安平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污染……感觉不到了?”
程晨没有回答,他强忍着伤痛,踉跄着站起身,极目远眺。
视野所及,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旷,以及远处原本就被破坏、此刻更显寂寥的城市剪影。
他的心脏沉了下去。
这种干净太过异常,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终结意味。
他想起了迷糊间的片段。
顾茗那决绝而强大的身影,祁连那复杂难辨的眼神,以及那股骤然爆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能量波动。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比死亡更彻底的……湮灭。
程晨站在原地,一股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他。
他们活下来了,但似乎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连同那两个人,一起永远地消失在了这片可怕的寂静里。
没有答案,没有结局,只有这片吞噬了一切的、无声的空白。
李安平拍了拍程晨的肩膀,说道:“回家吧。”
可是,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归家的却是最牵挂家的洛尔卡。
好在她的朋友带她回家了。
洛尔卡就安静的靠在后座,抛开身上的伤痕和污渍来看,她就和睡着了一样。
破烂的车辆在死寂的废墟中颠簸前行,每个人都沉默着,尚未从劫后余生和那彻底的虚无中回过神来。
忽然,开车的李安平猛地踩下了刹车。
“那是……?”他声音干涩,指向不远处。
众人望去,看到了紧紧相拥的颜白和阿妤。
她们像是睡着了,颜白的额头轻轻抵着阿妤的额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宁的弧度。
若非穿透了两人身体、由内而外凝结而成的、属于颜白的独特的骨刺,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几乎要让人以为她们只是相拥小憩。
是颜白的异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最终的结果摆在眼前。
李安平下意识就要打开车门冲下去,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了手臂。
他愕然回头,发现阻止他的,竟然是程晨。
程晨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目光死死盯着那相拥的两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显然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以往,他绝对是第一个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查看同伴情况的人。
“算了……”程晨的声音沙哑,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别打扰她们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前方那逐渐亮起的天际线,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了然:“回去吧……她们最后……肯定是高兴的。”
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李安平,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见证了顾茗与祁连那般决绝而彻底的湮灭,此刻再看到颜白与阿妤以如此方式定格,似乎明白了某种超越生死的东西。
李安平看着程晨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沉寂,最终松开了握着车门的手,沉重地叹了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辆缓缓驶离。
就在他们身后,初升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温柔地笼罩在那对相拥的身影上。
颜白和阿妤的身体在晨曦中变得透明、轻盈,仿佛融化一般,随着光芒一点点升腾、消散。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致宁静的告别。
她们最终化作了这第一缕晨曦的一部分,纯净,永恒。
车辆迎着朝阳前行,将那片承载着死亡与安宁、终结与永恒的土地,连同所有未尽的的故事,都留在了身后逐渐亮起的天光里。
所有感染者在那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
除了成为绝对禁区的南区,以及少数像幽灵般徘徊在其周围、难以重返正常社会的组织,逆序希望。
好像除了他们再没有任何一个记得异能者的存在。
世界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试图恢复原貌,仿佛那场席卷一切的感染从未出现过。
至此,异能者,还有那些曾经名噪一时的强大姓名,都迅速褪色,只凝固在了这群顽固的人脑海中无法磨灭、也无人再愿倾听的记忆。
程晨坐在那张属于老大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斑驳的扶手,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虚无。
这世界变得怎样,他其实无所谓。
他们这群人,骨子里早已被打上了异类的烙印,双手沾满了与那个正在欣欣向荣的新社会格格不入的过往。
他们赖以生存的法则、引以为傲的力量,如今都不被承认,甚至被视为需要清除的隐患。
但,没办法。
生活还要继续。
只要不踏出南区就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旧基地里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铁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