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扫过空旷大厅里零星的,同样沉默的同伴,他们的眼神交汇,无需言语,便已明白彼此的处境与决心。
外面阳光正好,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而在这里,在这片被遗忘的阴影里,属于逆序的生活,仍要以自己的方式,沉默而顽固地,继续下去。
去看看卡兹吧,程晨想着。
程晨知道自己没办法一个人面对,于是他叫上了李安平。
阳光透过窗撒在走廊上,很亮,很刺眼。
他脚步沉重,越靠近卡兹所在的房间,呼吸就越是滞涩。
李安平沉默地跟在身后,同样一言不发。
相对于他们,卡兹失去的更多。
爱人、朋友、同类……
所有与她有着深刻联结的人,都在那一夜之间被彻底剥夺,只余下她孑然一身。
程晨无法想象她此刻的心境。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她会想死吗?
这个念头让程晨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希望她活下去,还是期待她以死偿命。
她的命,毕竟是洛尔卡换回来的。
不仅仅是洛尔卡,顾茗和祁连,颜白和阿妤……所有人的死亡,共同堆砌成了卡兹此刻的呼吸。
这份用无数伙伴骸骨换来的幸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他们停在房门前。
程晨的手抬起,悬在门把手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面对这个被留下来的人,这个某种意义上“杀死”了洛尔卡。
程晨的手在门把手上方停滞了许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终,他还是没能拧开那扇门。
他沉默地后退了半步,将手中装着食物的托盘递向李安平,动作僵硬,目光却死死锁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
“你……送进去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疲惫。
李安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接过了托盘。
他明白程晨的挣扎。
那扇门背后,不仅是失去一切的卡兹,更是所有逝去同伴凝聚而成的、过于沉重的影子。
面对卡兹,就意味着要直面洛尔卡最后的选择。
李安平敲了敲门,等待了一会后,才推门进去。
门开合的瞬间,程晨下意识地别开了头,视线仓促地投向走廊尽头的阴影,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全神贯注。
他听着身后传来门轴轻微的转动声,然后是李安平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那几句听不清内容的、干涩的低语。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着。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样的结果。
是卡兹依旧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还是她已经能够……稍微面对这个只剩下她一个人的世界?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的酸楚。
李安平很快就出来了,手中的托盘依旧带着大部分食物。
门在李安平身后合拢,发出那一声轻微的咔哒。
就是这声脆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程晨苦苦维持的、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
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长久以来积压是怨恨,痛苦,挣扎,在一声咔哒的脆响后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身,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向旁边的墙面。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一拳,又一拳。
拳头一次次砸向墙面,嘶吼着,哽咽着。
骨节与金属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很快便皮开肉绽,留下刺目的血痕。
他当然知道,门内的卡兹不可能听不见这巨大的动静。
他也不想掩饰了。
他再也坚持不住了。
这扇薄薄的门,此刻成了唯一能同时给予门内门外两人最后一点微不足道尊严的屏障。
他在这边崩溃失态,她在那边默默承受,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却不必直接面对那淋漓的惨状。
李安平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着。
他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看着程晨发泄。
直到程晨的力气耗尽,嘶哑的吼声变为无力的喘息,砸向墙面的拳头也慢慢垂下,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李安平这才走上前,默默地伸出手,用力地、沉稳地拍了拍程晨不断颤抖的肩膀。
没有言语。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走廊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那弥漫不散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程晨闭了闭眼,“走吧。”
他直起身,声音沙哑,率先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将那扇门,以及门内那个承载了所有死亡重量的身影,再次留在了身后寂静的孤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