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寺庙为方便香客，确是从早到晚供应素斋，香客随到随吃。就是今日不同寻常，栖灵寺今儿接驾，不接待普通香客。香积厨也不预备香客素斋，现在御膳房监督下预备的素席得先敬呈皇阿玛。
绮罗满脑子吃吃吃，一点正事不想，竟然直闯御膳房，还又，又撞到皇阿玛驾前。
照理，我该出头阻止，但想到绮罗的话除了表明她不务正业，一心吃喝，还能旁证我倾力教导，没有异心，便决定再等等，使绮罗再多说几句。
横竖绮罗今日所为，不会再比去岁围场御前追打诺敏更僭越。人前皇阿玛对绮罗一贯和善，不至于将她如何。
……
转眼间春花望到了皇阿玛，脸色随即一紧，绮罗留意到春花的脸色立住了嘴，缓缓转过身来，收了脸上的笑。
没一点言辞遮掩狡辩的意思，也不跪地请罪，绮罗跟只被天敌盯上的兔子似的，僵在原地干瞪眼，不进也不退。
春花也是一样！
咳，皇阿玛轻咳一声，吩咐：“梁九功，拣两个点心盒子给绮罗，使她到前院厢房吃点心去。”
眼见皇阿玛不仅接了春花“饿了”的话头，赏绮罗点心，还特别指定前院厢房，今儿栖灵寺特辟出来为太子妃及一众后宫更衣休憩之所，我松一口气：皇阿玛顾全绮罗体面。
这就好。
经过刚刚，皇阿玛想必已经明白绮罗虽得天地造化，不同寻常，但心思聪明全用在吃喝玩笑之上，没甚心志主意，翻不出风浪。
绮罗眉眼垮下，不甚情愿地蹲身谢恩：“奴婢谢皇上恩典！”
也不等皇阿玛叫起，即领着丫头太监一阵风地走了。
梁九功转身抱来点心匣子就只看到绮罗背影。
“哎呦！”梁九功高声嚷嚷：“绮福晋，绮福晋！”
眼见叫不住绮罗，梁九功转跟皇阿玛请旨：“皇上，奴才拣了御茶房新进的豌豆泥酥饼和芍药花糕来，这绮福晋即是走了，奴才这就将点心给绮福晋送去。”
豌豆跟芍药一样，都是时新鲜货。梁九功拣这两样当季点心给绮罗，示好的意思很明显——绮罗交好曹寅的目的达成，梁九功不会再针对绮罗。
皇阿玛挥挥手，打发走梁九功。
“呵”，一向端方的太子忽然低首轻笑。皇阿玛龙目扫过，太子笑回：“皇阿玛恕罪，儿子想起两个典故公案来，忍俊不住，方才失仪。”
“哦？”皇阿玛垂问：“什么典故公案？”
“皇阿玛，唐时玉蕊是与牡丹齐名的‘仙’花，广受推崇——白居易就有‘唐昌玉蕊会，崇敬牡丹期’之句追忆他跟元稹一起参加唐昌观玉蕊雅集和崇敬寺牡丹花会。”
唐玄宗的四女儿唐昌公主原嫁给太子李瑛的大舅哥薛锈。
开元二十五年“三庶人事件”后，薛锈受株连被处死，唐昌公主跟着成了寡妇。隔年唐昌公主出家为女道士，舍宅立观，即唐昌观，又植玉蕊花，办玉蕊雅集，唐昌观成为长安赏花胜地。
现太子引出这个典来是想说道士种奇花，办雅集，古来有之？
“一年玉蕊盛开时节，一位举止不凡、异香扑鼻的绿衣少女在黄衣侍女的陪同下造访唐昌观，折花数枝后乘风而去，异香月余不散。长安人无不以为神仙下凡。严休复、元稹、刘禹锡、白居易等诸多诗人作诗唱和，留下‘玉女来看玉树花’等名句。”
关于这个《玉蕊院女仙》的故事，我在《太平广记》里见过。
绮罗仙姿佚貌，刚同春花立在琼花树下，即便一个背影也似仙姬降世，玉女临凡。这落在不知底细的人眼里，未尝不是又一篇《琼花院女仙》。
“传说中的玉蕊花开如雪，貌似琼花，刚儿臣看绮罗同丫头站聚八仙树下赏花，遂想起唐昌观仙游这个典来，结果没想，”太子摇头：“会是‘琼花不敌素斋香，八仙荟聚坐席忙’！”
难得太子当众自嘲，不仅皇阿玛听笑，
御前众人也会心而笑。刚绮罗“杜撰”、“酒席板凳”等逆天发言引发的尴尬，一扫而空。
“这唐昌观玉蕊是一个典！”皇阿玛拈须认同：“再公案呢？”
“皇阿玛明鉴，儿臣正自惊愕，便看到皇阿玛赏绮罗点心，方才醒悟绮罗‘酒席板凳’笑语堪能断儿臣‘玉女仙游’之妄念，暗合禅门‘云门饼’接引禅意。”
“云门饼”出自北宋文偃禅师。
禅师开创云门宗，世称云门文偃、匡真禅师。
“云门饼”公案始于弟子问禅师：“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
云门禅师答：“烧饼！”
截断弟子妄想，将其拉回现实，体悟“道在当下”。
刚皇阿玛赏绮罗点心其实接的是春花机锋——春花从绮罗“桌席板凳”一语照出绮罗“饿了”。
绮罗以昨儿我使她整理大德笔记整出菜谱来答复春花：“对，她昨儿就饥饿难耐，想来寺吃……”
绮罗的“饿”不是“身饿”而是“心饿”，或者说“馋”。
呵呵，参禅参出“饿”、“馋”来，春花、绮罗还真是行住坐卧处处觉啊！
绮罗天女转世，会打机锋不奇怪，难得的是春花，一个丫头，有禅心悟性，能神驰千古，也能安住当下，接得住绮罗每个话头。
“皇阿玛赏绮罗糕饼点心，截断她‘酒席板凳’妄念，绮罗敬畏皇阿玛威仪，落荒而走，儿臣观照自身，益觉荒妄，不禁而笑。”
世人评价云门接引，截断众流如天子颁诏，一言定夺、不容问、不容议、没有商量。
禅宗“一花五叶”：“临济将军、曹洞士民、云门天子”，就数云门宗风似帝王临朝，高古威严。
太子由皇阿玛赏绮罗点心发挥出“云门接引”——皇阿玛仁心度化绮罗无知妄为，并表达出我等旁观者清，心到神知，感念皇阿玛圣德，完美揭过绮罗闯入插曲，我心悦诚服。
……
继续赏花。
琼花花形繁复，中心花蕊攒聚成圆桌，不是，圆盘，外围八朵花萼，好似——蝶，展翅飞蝶，不是圆凳。
我，我满脑子的桌席板凳，跟中邪似的，驱都驱不走，压根拟不出什么珠玉赞叹。
所以，谁给我一个烧饼，让我断了这可怕的桌席板凳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