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瞧见衣摆上的湿痕，不免诧异：“这怎么说？”

随即想起定是刚刚绮罗抱着我的腿哭诉以身偿债时蹭的涕泪，进而又想到绮罗还抱过我的腰，滚我怀里——果然，腰腹、胸襟、衣袖，一块一块地全是，我不免质问：“这是怎么说的？”

又蹭爷一身鼻涕眼泪？

“你的手绢呢？”我转对绮罗：“爷问你，你赏人的手绢儿呢？见天的赏人，偏到自己用的时候，就寻不着！”

扯爷衣裳混擦。

绮罗埋头洗脸，不得暇理我，我自走向衣橱：“多拿几块搁外面，省得用时抓瞎！”

“贝勒爷，”绮罗闻声丢了手巾赶来，抢我头里开橱：“您要什么，奴婢来拿。”

我停下脚。

“手绢，手绢儿是吧？”绮罗慌不迭地抓了几块帕子，带出一个黛蓝色荷包来。

一看就不是绮罗自用。

绮罗脸色骤变，想悄摸放回，我劈手夺过：“什么东西，又这般鬼祟。”

还是在金山寺的时候就听秦栓儿回说绮罗画绣样绣荷包，偏连日来床头、书桌，我连个绣花绷子都没瞧见，没想是藏在这衣橱里了。

瞧清荷包上的刺的粉白色“杨妃出浴”芍药花，我心花怒放：“芍药花荷包？给爷做的？”

芍药花自古便是定情花，“杨妃出浴”更是我送绮罗的第一朵芍药。

绮罗果真给我做了一个荷包，还是回应我情意的芍药花样——去岁腊月我因绮罗没用心准备生辰礼同意琴雅跟绮罗说话的风波可算过去了！

“贝勒爷，”绮罗伸手抢夺荷包：“这是奴婢预备端午用的，还没完工。贝勒爷，您什么都没瞧见，端午时奴婢再呈给您。”

“没完工？”

荷包刚拿到手，我就摸出里面有东西，现又捏了捏，软绵绵的，好像是一块帕子，不免纳罕：什么帕子，收在荷包里？

随身帕子，男子都是收在袖筒里，妇人不是别在胸襟就是系在手腕镯子上，或者干脆捏在手上，总之都不会放在荷包里。

“没完工，”我驳斥：“这里面就搁东西了？”

哄谁呢？

打开荷包，拿出里面的白绢，绮罗上手来抢不上算，还尖叫阻拦：“贝勒爷，不能看。”

一块绢帕而已，爷怎么就不能看了？

一手挡住绮罗，一手抖开了绢帕。

“不！”

绮罗尖叫声里，绢帕展开，显露出上面跟西洋画一般丰乳肥臀的绮罗赤身像来。我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没错，确是绮罗的脸。

再圆月、山林、芍药、清泉都是扬州第五泉我请绮罗喝茶时的景致。

绮罗自画这么一幅小像放在荷包里预备当节礼进呈给我，我飞快思索：去岁三月长亭绮罗曾让绮礼替她画一幅小像随身带着以免忘了她；是年七月畅春园藏拙斋，我使绮罗自画了一张穿洋裙子的小像，装在怀表里，随身携带。

绮罗早知道我身上带着她的像，又画一张送我——扬州第五泉，我请绮罗喝茶，剖明心迹，绮罗希望我永记不忘，好理解，画裸身像——是了，褪去世俗衣饰与身份的裸体喻示离垢、清净、本真。

似我上师章嘉活佛的根源祖师龙树菩萨就曾赤裸身体，仅持一钵，游走市井乞食，以破包括身体、羞耻、物质在内的一切执着，一切外相，回归本初。

是夜，我跟绮罗谈本真，替她挑的浅青色夹袍、天蓝色披风还都是妾用的浅淡间色。

绮罗细致，一准以为如实照画不够“究竟”，干脆“解脱”——电闪之间，我想到我先曾嘲笑绮罗不知本宗祖师，方才醒悟：绮罗这是找补爷来了！

那爷可不能露怯。

我将绢帕比到绮罗脸面前，故意发问：“月夜山林，清泉芍药，窈窕佳人，绮罗，你这是要做什么？”

“下水洗澡吗？”

干说不练假把式。绮罗不是要破穿衣羞耻执着吗？那便从她最喜欢的洗澡玩水开始吧！

绮罗涨红了脸，压根不敢接我机锋，只一味抢夺绢帕，嘴里告饶：“贝勒爷，这原是奴婢胡乱做的，奴婢这就剪了。”

“这么精致的帕子，剪了多可惜！”抬手按住绮罗，我解她衣襟，顺口调笑：“只是这绢上的人，到底是谁，还得爷品评过了才能知道！”

去岁绮罗自画肖像都是对着镜子。这回应该也无例外——一想到绮罗关上房门，脱了衣裳，对着镜子端详摆弄自己，只为将最美姿态进呈给我，我便觉得血脉偾张，不能辜负绮罗美意！

“贝勒爷，贝勒爷，”绮罗跟我连声求恳：“您饶了奴婢吧，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奴婢再不敢了。奴婢只是见曹寅家的西洋画好，爷看了两眼，奴婢一糊涂便就做了这件蠢事儿。”

绮罗认错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不过曹寅家的西洋画——我恍然：那个维纳斯！西洋最美女神！

当时我因为好奇西洋那地方连主神都裸体确是多看了几眼，没想绮罗就留意到了。我，我的动作有这么明显吗？还是说绮罗的心思那时候就已经在爷身上了，甚至于因一张画拈酸吃醋。那爷更是要好好品鉴品鉴绮罗跟维纳斯谁美了！

随着我的动作，绮罗声音渐低，及等最后一件离体，绮罗已彻底没了声响。

将绮罗抱放到椅子上，我吩咐：“绮罗，立起来，与绢上的人一样立着。”

绮罗抱着胸躬身不动，甚至于闭紧了眼，我忍不住轻笑：呵，连跟爷在卧房都放不下羞耻，还敢妄谈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