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明鉴,”秦栓儿回我:“奴才们在廊下伺候,见不到上房里的情形,只听到主子进内请安时,福晋没似平日一般叫起。”
请安不叫起是上位者拿捏下属常见的手段。琴雅一向人前贤良,昨儿突然不装了,我忍不住皱眉:为什么?
“还是听蓝姑娘问福晋今儿戴桃花可好,奴才才知道主子来得不巧,福晋正在梳妆。”
难得回一趟娘家,琴雅都是跟进宫一般的大妆,昨儿绮罗请安赶上也是正常。就是琴雅预备出门不得闲,打发绮罗回去就好,干什么赶着磋磨?到底图什么?
“红姑娘说桃花不好,一股小家子气,福晋今儿穿的是正装,该当戴榴花,才衬托福晋身份。”
桃花小家子气?
因为王母娘娘的蟠桃会,“桃”自古便寓代“寿”,为表我大清“万寿无疆”,我朝后妃朝冠上的挑牌垂约都用桃花——无论皇后、皇太后、皇贵妃、贵妃、妃、嫔,无差别地“金桃花一件”。反是榴花,后妃们日常为了求子穿戴虽多,实际朝服压根不用。
琴雅一个皇子福晋,正装,还有身份,能跟皇后、皇太后的朝服、身份比?
朱红不学无术,信口雌黄,按我家法,得掌嘴。
“福晋说爷夸主子最会穿衣,问主子戴哪朵花合适。”
绮罗画家,衣裳刺绣配色最是养眼,但爷平白无故地跟琴雅夸绮罗衣品干什么?难不成琴雅还能学?琴雅又无中生有,暗示绮罗爷跟她推心置腹,无话不谈。
“主子回福晋说不论桃花榴花都是宫花,好花,提议两花并蒂,深红浅红,相映成趣。”
绮罗聪明,我暗自点头:顺口接音只夸好,如此既不得罪朱红蓝靛,也没授琴雅断章取义的话柄。
“福晋就问主子戴的什么花,然后便夸主子戴的花好,无论莲花还是蜀葵都是时令花,让朱姑娘、蓝姑娘跟主子好好学学!”
石榴,“榴开百子”,寓意多子;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象征高洁;独蜀葵,“眼前无奈蜀葵何,浅紫深红数百窠。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嫌处只缘多。”因为花大色艳,堪比牡丹,且比牡丹好养活而被广泛种植,遍地开花,以至于为人嫌弃“不够珍稀名贵”,进而引申出“低贱”、“凡俗”。而内务府之所以时至今日尤坚持制作蜀葵宫花也是在于此——没有蜀葵的夏天还能叫夏天?
府邸妇人自恃身份,多将端午宫花分例里的蜀葵赏给丫头,惟只绮罗挑花不论品种,只看颜色——喻代正室的大红色宫花,诸如榴花、红梅一律不要,赏给金婆子、徐婆子,拿回家给他们的儿媳妇戴。蜀葵因为五彩颜色:深红、浅红、紫、白、墨、茄、黄,好搭配衣裳,全部留下。
绮罗不甚在意尊卑贵贱,看花也无分别。
反是朱红、蓝靛两个丫头,心高气傲地,日常只戴月季、萱草一类吉祥宫花,并不戴蜀葵。琴雅忽然让朱红、蓝靛跟绮罗学簪蜀葵,多半不以为然。
“红姑娘回福晋说花分九品:一品百花仙子;二品牡丹、梅花;三品兰、莲、菊;蜀葵低贱,跟喇叭花、芦花一般是不入流的九品……”
爷就知道琴雅不怀好意,挑唆丫头排喧绮罗。这不,朱红就听声接音,借花喻人了,还是张嘴即错——花既然跟官一样分九品,那蜀葵即便九品,也是正编、“入流”,九品之外,没上谱,才叫“不入流”。朱红连“入流”、“不入流”都闹不清,还敢夸夸其谈,只能说“出生牛犊不怕虎”“无知无畏”。而琴雅纵容,我无奈叹息:老话“奴似主人形”一点没错。琴雅读书少,使出来的朱红胸无点墨,粗鄙不堪;绮罗学问好,教养的丫头春花也有知有识,出口成章,十三弟一眼相中。
“……在咱们贝勒府里,福晋身份尊贵,比拟百花仙子,其他人都是福晋的奴才,福晋赏她体面就是梅花、莲花,不给脸,再是拔尖要强,也是上不得台面的篱笆花。”
什么?其他人都是琴雅的奴才?那爷呢?我听得气不打一处来。爷的贝勒府,爷给脸赏体面不管用,还得看琴雅脸色?她琴雅个人意志尤凌驾于爷喜好之上?
言为心声。生平头一次知道表面恭谨的朱红,内里如此藐视爷,不,不止是朱红,奴似主人形,琴雅内心也定是这么想的。不然,不能明知道爷喜爱绮罗还唆使丫头夹棍带棒,大肆折辱。
去岁腊月,琴雅已这么干过一回,昨儿又来——昨儿费扬古才刚升迁,爷推了绮罗的挽留来上房请琴雅回娘家替十三弟相看嫡福晋人选。琴雅这是吃定了爷有事相求,得意忘形。
着实厌弃琴雅所为,但想到胤祥终身大事,我默然。
我皇子大婚乃是国事,所以指婚无不首看门第、出身。人品样貌都是其次,而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则属锦上天花,可遇不可求。
实际婚后一天天的日子都是要自己过的,想过得顺心一点,第一要紧的必得是和睦。
诺敏飞扬跋扈,比琴雅、绮霞更甚,绝非胤祥良配。偏诺敏是皇太后最宠爱的侄孙女,撮合诺敏和胤祥也是皇太后的主意。替胤祥另寻佳偶这件事,不管最后成与不成,都是忤逆皇太后,而胤祥不能娶诺敏,诺敏势必要指给老十的结果更将得罪宜妃、绮霞、绮云一系。琴雅一个小媳妇,我想她出面告知母妃十三弟嫡福晋适宜人选,再说服母妃替十三弟出头请旨指婚,便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琴雅替我办这么大一件事,我一个爷不说要许她点什么吧,起码不能因为绮罗给她请安,她忙着梳妆没有及时叫起这种鸡毛蒜皮下她体面,这给人知道了,谁还再替我实心办事?
琴雅果是算准了我现在不能跟她为难,有恃无恐!
不能管,就是放任,我头疼,从现在到明年二月大选指婚,还有八个多月。昨儿才刚是第一天,琴雅即是如此,而我若没有表示,难保琴雅不再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且绮罗也不是什么好脾性,昨儿忍了,不代表明儿还能继续忍。而惹急了,天知道绮罗会干出什么来。何况,我曾许诺绮罗“不负”——想起生子进位的事,我站起身,来绮罗院子。
当下破局的最好法子就是绮罗尽快怀上身孕,然后以安胎为名躲院子里,避琴雅风头。
惹不起,躲得起。如此等到孩子满月,我上报宗人府替绮罗请封,这题目就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