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少时卖画,早年成名,心气眼界非比寻常,少有起心动意时候。偏今儿一个早晌两番为皇阿玛御赏所吸引,热切流露。我心里泛起嘀咕。
似曹寅是皇阿玛的心腹,几十年劳苦功高,皇阿玛破例赏他鹿舌也就罢了。徐本一个才刚入仕的庶吉士,不过对了半阙词而已,凭什么赏松花砚?
松花砚历来只赏给皇子和功臣——皇阿玛在位四十年不过赏出去六十余块,一年合不到两块。
皇阿玛第一次破例是前岁除夕赏绮罗,再就是去岁南巡赏绮礼,加上今儿赏徐本——似乎好像都是跟绮罗相干的人事。
俗话说“事不过三”,皇阿玛连破三回例——回想起绮罗受赏松花砚时的喜不自禁,我不免揣度皇阿玛这是在确证绮罗的喜好?
毕竟绮罗太会欺世哄人了,众目睽睽之下连面貌都能隐藏十五年之久。
皇阿玛英明神武一世,一定想扒出绮罗的真面目,再不受其欺瞒。
作为过来人,我太能体悟皇阿玛不可与人言的郁闷不忿。而绮罗,瞧到徐本收起松花砚后绮罗脸上的郁气,我心叹一口气:绮罗的喜恶全挂脸上,想必不用多久,皇阿玛就会知道绮罗行事纯纯任性,实无一点成算。
……
太子妃领了富察和一众后宫来了。午宴绮罗自然地跟富察等妇人坐在一处。我去了后顾,倒是能跟胤祥一起专心酒席……
宴后消食,曹寅领皇阿玛、太子连同我、胤祥及一众御前行到一处泥墙茅院,笑道:“皇上,老子山作为地脉灵气汇聚之所,地热汹涌,天然造就许多温泉,吸引无数圣贤来此悟道隐居!”
温泉?
去岁南巡,为绮罗爱洗澡我曾让戴铎寻访温泉。戴铎呈给我的南巡沿途温泉折子里着重提及了南京汤山温泉,再提了镇江、扬州温泉,并没有老子山的故事。
曹寅作为本地向导,先敲定老子山御驾行程时绝口不提温泉,自然是有所图谋。
我看一眼胤祥,胤祥眼光转向前方粗陋柴门。我跟着望去,望到院里绰约人影,心里一跳:曹寅搁这安排了舞伎?
皇阿玛点头赞叹:“这山间草房有些野趣,歇晌倒好!”
太子闻声笑道:“皇阿玛圣明。这老子山虽说不是在册的洞天福地,但有温泉,也是一等的仙山胜境。皇阿玛既有此闲情,儿臣等便不再烦扰,暂且告退!”
皇阿玛挥挥手同意了太子所请,自顾跟曹寅进院,另有曹寅管家来请太子和我兄弟往别处休憩。于是我也得了一个温泉院落。
院子不大,只三间草房,再有两个妙龄丫头。见我进院,两个丫头款款请安:“四贝勒吉祥!”
“起去!”抬手叫起,我随口吩咐:“高无庸,赏!”
进屋落座,自有小太监送上茶来。
高无庸打发走两个丫头后进来回禀:“爷,温泉在后院!”
丢下茶杯,我来后院。
才进院就嗅到了水汽,再才是花香——丁香花香。院里栽了好几株丁香,紫的白的都有,再还有两株很大的垂丝海棠。正是花期,满院紫红粉白,不仅好看,更是引了无数蜂蝶来传花授粉。
花树中间就是温泉池。池上罩了层水雾,得离近了才能看清池壁上的五彩雨花石。
试试水温,比家常洗澡水热,倒是不担心受凉。
“高无庸,”我吩咐:“请了你绮主子来!”
转眼想到跟绮罗形影不离的春花,我嘱咐:“别带春花!”
春花丫头没一点身为丫头的自觉,平日背着我跟绮罗同吃同睡就算了,没得来后看这浴池够大,跟绮罗一处洗浴,可叫我为难?
拿一把刻刀和揣摩已久的雨花石,我踩着小太监扶着的梯子爬上了屋顶。
传说南朝梁武帝时,云光法师讲经,感动上天落雨如花。花雨入地即变成绚丽多姿的雨花石 。
绮罗既是天女转世,我打算拿这一块雨过天青飘红花的雨花石刻一方印给她——印者,信也,自古便为身份凭信。连带地赠印便有“钤印为誓,金石永固”之意。
比如宫里皇阿玛册封后妃,除了册文外,还会授皇后、皇贵妃、贵妃金宝,妃金印以表尊贵荣宠。
我做为皇子,娶福晋,无论嫡庶,原都没有授印之荣。
所以直至这回南巡,听说了江南婚俗,聘礼“文具十二事”必备定制名章后方才省悟我很可以赠绮罗名章以示“夫妻同心,岁月共守”。
自古书法篆刻不分家。绮罗既精书画,定然也通金石印鉴,能明了我的情意。
……
绮罗一贯拖延,今儿也不例外。直等我刻好了名印,方姗姗进院。
居高临下,我瞧得清楚。绮罗却不知道我在,自顾左右回头,东张西望。
我直觉绮罗在寻我,悄无声息地将身体掩在屋脊后面——难得春花这个饶舌丫头不在,我想瞧瞧绮罗自己遇事的反应。
很快地绮罗逛完了三间茅屋,踏进后院。
瞧见温泉的一刻,绮罗很是一愣。
回过神来,绮罗又开始一贯地东张西望,我也再次屏息静气地掩住身形……
眼见四周无人,绮罗又看向温泉池。犹豫一刻,绮罗探手试水……
似是被烫了一样,绮罗猛地缩回了手——我瞧得好笑,绮罗这个大惊小怪的毛病真是人前人后一个样。
抵不住温泉的诱惑,没一刻绮罗再次探出了手……
手在水里划拉两个来回,绮罗下定了决心,起身解衣——跟平日服侍我时一般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我颇为意外:这就脱光了?
转念想到绮罗是高无庸传我的话领来的,我又觉得这是绮罗对我的信任——绮罗已然习惯了跟我欢好,不再视床笫为畏途。
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