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千裘问，“可既是复仇，那少年为何在优势在他时突然撤兵北去？”

初暒反问，“我们如今是要往哪个方向去？”

“齐乐县在西北驻地东北方向，我们自然是要北去……”伍千裘说到此处忽然怔住，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阿海合烈西北营地已然暴露，塔鲁阿卓之子或许是带着那群残余往北去了。”

范思刚反应过来就又满是疑惑，“拿可单鞑一部不正在北边？他们莫非是带着小胜消息赶去投奔了？可是全歼西北驻军官兵这消息不是能更显他才能，振奋军心吗，那少年打完又羞辱完我们才跑之举，倒像是故意将我们往北边引似的，难不成……自新兵考核那会儿他就盯上我们了。”

“越说越邪门了，那一个少年怎会有如此城府……”

伍千裘下意识反驳，可转念想起艾川栋曾说‘楚六是被那少年一刀劈开的’顿时噤了声，出手如此狠毒，年纪轻轻有些城府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

说到狠毒与城府，刀客谷那片猩红肉馅不知怎的再次浮现在伍千裘眼前，他看着垂眸把玩着手中枯草的初暒默默吞了吞口水，暗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那枭雄约摸也是从里头出来的。

敌暗我明，初暒总觉得齐乐县不是一处太平之地，她与众道，“敌情不明，任何猜测皆有可能，但所幸，我们既已知危，便能心生警惕，倒是比茫然无知强些，行了，夜深，都休息罢。”

初暒说完便起身回帐，伍千裘明白她这番话是向他们宽心的，齐乐县未必能比西北驻地平安多少，他抿抿唇拍了拍眉头紧蹙的宋运肩膀，也站起了身。

他与宋运掀开帐帘时余光瞧见范思还坐在原地，便回首问，“还不睡？”

范思颔首，回他，“我去方便下，一会儿就回去。”

目视三人都走进营帐，范思看了一眼盘旋在天边的鹰隼，起身钻进了暗夜深处。

————

春至已过，天气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傍晚时依旧刮着凌冽寒风。

月中，晁都集会，最热闹的那条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虽人来人往，但过往行人却在拥挤人潮中不约而同地侧身避让着一位容颜俊俏、浑身权贵风度的少年。

那少年走的很慢，脸色也并不红润，让人打眼一见他就觉得这孩子身上即使不带着病气，便也是虚弱至极的。

柔肤弱体、楚楚可怜的小少年总是叫人心生怜惜，路边一家面摊老板娘见这少年孱弱，便拦住问他可要在她这面摊坐着歇歇，要是饿了自己不收钱也能给他煮碗面吃，而那少年礼貌听完她说话，平静回说我今日买了个酒楼，这会儿正要过去试菜，就先不吃了，改日再捧您场。

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在胡侃，面摊老板娘讪笑两声，客气道，啊你忙你忙。

与老板娘告辞后，少年仍旧缓步朝自己的目的地走去，却没想到还没走两步，他身后突然有人高喊——

“马疯了！快让开！快让开！”

伴着惊呼声，人群里猛地窜出一匹褐色骏马在街上胡乱奔跑踩踏，一瞬间尖叫与哭喊同时响起，慌乱的百姓四散奔跑，让原本井然有序的街市恍若变成溅了水的热油。

生死攸关，再没有人会因为谁面容美丽、衣着高贵而将生路留给谁了，因而少年被往来百姓冲撞的左右摇摆险些摔倒在地。

少年迈不开步子便只能尽力让自己保持平衡，可就在身边人潮散去，他终于能站稳时，却瞧见那匹疯马竟径直朝着他冲奔过来，一时间耳边寂静，他能感受到唯有被疯马生风四蹄震动着的大地。

一阵惊呼声中，他站在原地看着从街边二楼酒馆上一跃而下准准跨上疯马马鞍的另一少年，那少年双腿夹紧马腹，双手利落敏捷地勒紧缰绳用劲往后一拉，这褐色骏马前腿双蹄就立刻顿停在半空之中，一声长嘶过后便立即稳稳落在原地。

寒风吹散了少年发绳，扬起她随风荡起的乌黑长发，在围观百姓欢呼声中难掩得意与骄傲的少年，嗯……少女翻身下马，笑吟吟歪头问他，“你可还好？”

少年耳廓一红，不答，只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册递还给她，轻声回了一句，“多谢。”

自己搭救的人有些腼腆，少女接过他手中的书重又塞进腰间，笑道，“也多谢你。”

惊险过后，街道又恢复成往日欢腾，听闻自己的小主子险些被疯马踏伤，匆匆追上来的侍卫还未出口关怀，就听小主子说，“那里就叫思朝暮吧。”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书册纸页劣质、金戈铁马的小人线条也十分模糊，应是一部麻沙本兵书。

少年转身往思朝暮走时，回想着书册左下角，以恣意豪迈字迹书写着的三个大字——

慕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