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路过一处清幽小院,拂过窗棱时惊动了屋内如烟帐幔。
在袅袅帐幔似雾似霜般飘浮摇曳中,薛霁缓缓挣开清明双目,起身坐到了床边。
记忆中的少女,一双带笑的双眸在数年后变得沉着隐忍,深不见底,薛霁轻揉眉心后瞧见窗外明月低垂,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原是梦到了往事。
一道几不可察的脚步声顿在门外,无恩轻扣门扉,低声道,“主子,西北传回消息了。”
“进来罢。”
天边晨光熹微,屋内烛火明朗。
薛霁披着外衣坐在书桌前,听无恩禀报,“塔鲁阿卓之子或与阿海合烈一部溃兵沆瀣一气向北迁徙,暒疑狼崽即新兵考核奸细首领,诸多动作恐是故意将我等北引,淮辛岩提拔暒为千总后将其调任至齐乐县,所建铁骑队均由艾川栋接手,暒坦然受之。”
无恩读完鹰隼带回的消息,难以置信,“淮辛岩不仅瞒了初暒战功将其‘发配’边隅小县,还吞了她亲手组建的铁骑队,如此还能‘坦然受之?’主子,属下是不信她能‘坦然受之’的。”
熟知初暒的人都知晓她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那么她既然能交出铁骑队并且愿赴任齐乐县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薛霁想起于允芳曾说‘我瞧这姑娘像是带着恨来的,不受任何人的束缚,我留不住她,安南书院也留不住她’。
果真,安南书院没留住她,虔来山与西北驻地也不是她的久留之地,那齐乐县……
薛霁问,“姚铮古殉职后,齐乐县可有新县令继任?”
无恩从脑袋里闪过的无数消息情报中,准确无误的抓取出需要的信息,答,“还没有,因齐乐县靠近边境,敌人常来骚扰,漠匪铁蹄无眼,稍不留神就会落得如姚县令一般下场,就算运气好能活下来,打不赢的话也会被朝廷追责,因而符合继任条件、头上又有些门路的官员们不愿意过去,都在四处奔忙着推掉这份差事,负责此事的朝官见有油水可捞,巴不得能将继任齐乐县这事拖到地老天荒呢。”
在虔来山时,压着她的是朝廷,在西北驻地中,挡着她的是淮辛岩,而齐乐县中,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远,顶头也再没有上司压制,那小县虽在偏远边境,倒十分方便大展拳脚,难怪初暒愿意将自己亲手组建的铁骑队拱手让人。
毕竟……
远走了,才能高飞。
薛霁默而无言,无恩在主子思索的空挡也倏地明白过来,初暒在军中风光太过,若长此以往,将来征战立功翻身骑在淮辛岩头上也不是不可能,那淮辛岩外强中干,做惯了卸磨杀驴,雁过拔毛之事,初暒此番要不舍下铁骑队,恐怕这辈子都逃不脱他的压制。
虽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但初暒也太舍得了罢。
无恩可惜的轻叹了口气,低头整理手中纸卷时忽然发现上面最后还书写着一列小字,那字大小与蚂蚁差不多,像是传回消息那人不晓得这话该不该禀报,犹豫许久才决定以此示之。
无恩:“主子,这上头还写着‘另,淮辛岩借故刁难,暒军棍旧伤未愈又添鞭笞新伤,且自西北战事起,接连有同袍沙场阵亡,其数夜不得安眠。’”
这是无恩第一次看到初暒负伤的消息,他不知怎的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偷瞄主子时亦瞧见薛霁眉头不如方才舒展。
无恩想了想还是说,“主子,属下观初暒这人不多话,可行事十分狂妄,一介女流,土匪窝闯得,军营也进得,好似这天下就没有她干不成的,可不论多有能耐,她也不过是个有血肉之躯的常人,从军入伍者,鲜有身不负伤之人,轻伤还能自己处理,可要是身受重伤神志不清时自有旁人为其诊治,若初暒不走运,真逢到后者,那她……岂不危险。”
重伤后若因救治导致她女子身份曝光,就算能侥幸活下来,最后也会因欺君之罪难逃一死。
女扮男装从军后果,初暒入新兵营前薛霁就敲打过她,其中艰险危机她早已心知肚明却仍旧义无反顾,薛霁知晓她执着缘由也清楚她的才能,但还是同无恩一样难掩焦灼。
薛霁下意识摩挲着指间白玉扳指,良久,无恩才听主子道,“将虔来山挖出铁矿的消息放出去。”
啊?
无恩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虔来山土匪剿灭后,众言官便死乞白赖的以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百姓众口悠悠议论定不悦耳、虔来山路复杂恐伤君体等诸多借口,要求薛霁尽快离开兴民城并将虔来山土匪上缴的所有粮食兵器一同交出,兴民城知州白向福看朝廷迫切的近乎无礼,生怕那位财神爷在自己的地盘借故兴风作浪,却没想到,薛霁配合的很,不仅如数上缴了土匪的粮食兵器,还妥帖照料着进山办差做工的百姓官员,他行事周到,倒更让人心生戒备,生怕他此举之下暗藏着他们还未想到的阴谋。
但正如赵无祸所说‘中北矿产匮乏,寻采矿技艺并不如南夷成熟’,因此众人都以为能在自己有生之年中于虔来山寻到有益矿产这事实属天意,故而那山也不怕薛霁惦记,他要是想住在兴民城那就让他住,起码不用再操心他觊觎旁的。
只不过他们确实没想到,当朝廷命工部接手虔来山采矿事宜后,为解人才匮乏之急,工部举国诚招擅地质、懂矿物人才时将邱阳招收,那时邱阳以寻‘虔来山矿物地形图’陷害挚友柳思无与自己的仇敌及查明父亲叛国内情之由,已经心甘情愿且义无反顾的加入薛霁阵营,他指引赵无祸手下按照塔鲁阿茶甲片上的假地图在虔来山上发愤忘食,自己则带着薛霁给他选的左右手依照真地形图夜以继日,于是凭借真图、人才与努力,邱阳前不久真在虔来山中发现了第一处铁矿。
先前寻矿无望时,薛霁就已被众人提防,此时若将挖出铁矿的消息传出,那他们的夜以继日岂不是依人作嫁,白干一场吗。
昔之险山,今之膏腴。
传出的是消息,脱手的是金山啊!
挣扎片刻,无恩心疼答是后,转身出去。
晨风穿过缝隙无意将初露朝暾迎进门内,薛霁起身隔着云纹花窗看到了满园春日。
心绪随春翩然切切,薛霁温声低语——
“梦醒,该相见了。”
中北内地已见春意,可西北边境仍旧满目黄沙、苍凉孤寂。
范思难得做了一场好梦,神清气爽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侧空空如也,他像是司空见惯似的打了个呵欠钻出营帐,而后果真在外面瞧见已经晨训完正在啃干粮的初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