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暒夜里睡不踏实有一段时日了,她原先还能拿绘制步骑兵战术图纸当借口糊弄关心自己的同寝兵士,可如今那图纸都已经交给艾川栋,再胡乱瞎扯恐怕真会显得心里有鬼。
所幸今日最先起来的是范思,他身上的秘密并不比初暒少,因而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十分默契的互相问了个好,彼此都没有多说什么。
待伍千裘与宋运出来收拾齐整后,四人又赶了约摸一个半时辰路,终于再次来到了齐乐县城门外。
这是宋运从军后第一回出营进城,他得初暒应许后便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拍门。
起先,他按捺住心中雀跃,意图替初暒端一端新官上任的架子,因此手上的力度大却缓慢,但他稳重的拍门许久,城内守卫却都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始终没有人相迎。
县级城门不比州级坚固厚重,且依宋运这拍门手劲城内定能听到响动,伍千裘和范思察觉不对就要上前踹门,初暒耳廓一挑,拦住他们,道,“来了。”
初暒话音才落,宋运蓄力的手便拍了个空,齐乐县城门被拉出个缝儿后,一个守卫小兵探着脑袋往外一瞄,瞧见了四位身着西北驻军装束的年轻人,他打了个呵欠将门又拉开一些,侧身抬手迎说,“进来罢。”
齐乐县数日前曾被漠匪攻击,为防备敌人去而复返,城门在白日里亦是紧紧关闭。
百姓因战惊惧闭门不出这可以理解,但此地驻军早知近日会有上司前来任职,不说早早出门迎接,怎的初次见着他们竟是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三人心中气愤,却瞧初暒已率先随守卫入城,也都不约而同地压下怒火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正月初一夜里,拿可单鞑一部侵扰齐乐县城,幸有县令姚铮古率众拼死抵抗才没有让敌人攻城掠地,讨得多少便宜,但直到亲身入城后,满目的破房败屋、千疮百痍还是让人泪愤心惊后怕不已。
守卫将初暒等人引进县城后立即将城门重又紧闭,他转过身见四人站在原地似是等他继续带路才想起上司并没有交代过将新任千总迎进来后接下来怎么做,就在他思来想去该领着他们在何处等候时,突然听这四人中一个瞧着高挑利落,眉眼秀气的少年问,“姚县令灵位何在?”
灵位?
守卫怔愣一瞬,才答,“在祠堂,诸位请随我来。”
姚铮古殉职,本应将其遗骨运往祖籍地厚葬,但眼下漠匪仍在外虎视鹰瞵,齐乐县百姓不愿再与敌相对亦不舍姚县令奔波,便将他妥帖葬在此地,灵位供奉在县城祠堂以寄感念。
齐乐县城祠堂中,有不少妇孺仍在里面守着长明灯,见有生人进来都立即下意识的戒备起来,守卫忙与他们解释,“莫怕,这些都是新任咱们齐乐县的驻军千总。”
守卫让众人莫怕,但百姓眼里的警惕与防备依然无法消除,方才匆忙躲在母亲身后无意掉落玩物的幼子怯生生透过缝隙观察着来人,却见一个面容好看的小哥哥上前两步单腿屈膝半蹲着捡起地上拨浪鼓,缓缓抬手将之递还给自己。
她没有开口,但眼中的关切与笑意不知怎的忽然让人倍感温暖,幼子怯生生的从母亲臂弯下伸出手,接过自己的拨浪鼓后眯着眼睛朝她咧嘴笑了笑。
他仰头看着已经站起身的小哥哥,从灵桌上抽出三根香自灯烛引燃,目视姚县令灵位郑重道,“我叫初暒,是西北驻军新任千总,姚县令齐乐县抗节死义,百姓永怀,您守土遗志,往后便由我等誓死继之,英灵不泯,祈其永安!”
语毕,众人又见她恭敬举香朝姚县令三拜后才将其插入香炉,香烟袅绕,缓缓升空,沉重压抑的祠堂仿佛因为这阵烟雾焕发出新的生机。
初暒语气不昂扬却十分坚定,祠堂中的众妇孺见她举止有礼,谈吐侃侃,对待孩童亦十分耐心总算都放心下来。
站在角落的几位年轻女子瞧初暒体格实在不像久经沙场的战士,倒像是戏文中常有的俊俏书生,都不由红着脸想看又不好意思正大光明的看。
女儿家们对着一个青瓜蛋媚眼纷飞,互相轻搡,惹得带路守卫心里不是滋味,他正欲找个借口带他们离开此处,却倏地听见祠堂外有人高喊,“哎呀呀,初千总,初千总属下有失远迎,莫怪莫怪!”
一个半脸都是碎胡的五大三粗汉子笑眯眯地抱拳站在外面,初暒与祠堂内众人颔首告辞后走向与她行礼那人。
“初千总,属下是西北驻齐乐县把总戴守炮,今日一早属下便与众手下在城内援建屋舍、赈济伤民,忙的晕头转向因而不曾远迎,还请初千总赎罪!”
军职把总,手下从属约有百人,一县驻军或许更多,数百人都分不出一两个接应他们的,确实挺忙的。
初暒不以为意,只说,“公务要紧,何拘小节,戴把总,先带我去赈济点看看。”
戴守炮轱辘着眼珠,极迅速的打量完初暒一眼,侧身引路,“是,您这边请。”
同大多数遭漠匪屠戮过的城池一样,齐乐县城内部分房屋设施毁坏,城中农商业交易枢纽暂失,许多百姓因亲友丧命短时日内精神崩溃,他们行尸走肉般端着破碗在赈济摊位前排队领粥,就算瞧见生面孔也都无动于衷。
不时有身着普通百姓衣物的汉子在赈济点前运粮、煮粥,初暒瞧为首那人有些眼熟,便侧首问戴守炮,“我并未听闻朝廷向齐乐县派发过赈济,这些粮食是哪来的?”
戴守炮指着初暒视线中那人,答,“指挥运粮那个,是您曾逮住过的小贼庄贵,这小子不晓得同他哥庄富从哪儿搞来六车粮药,解了齐乐县燃眉之急。”
初暒:“庄富庄贵?漠匪侵扰齐乐县时,他们也在?”
戴守炮点头,“在呢,亏得有他们在,不然只凭我们驻军和幽王先前留下来的暗卫,哪能守住齐乐县,您还别说,这帮小贼倒是有些侠义心肠呢。”
提到幽王,初暒便知道那六车粮药是从何而来的了。
她一一扫过幸存百姓与一众忙碌赈济、身着普通衣物的汉子,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聚在几堆不知在操劳什么的西北驻军身上。
初暒一言不发、目光锐利,戴守炮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他刚想询问初暒一大早的赶路,要不要过去食碗米粥什么的以便打破这种让人不安心的宁静,却没想到是初暒先他一步开口道——
“戴守炮,召集齐乐县所有西北驻军,开城门,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