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郝彪从院中火光暗影中走出来,规规矩矩的叩伏在初暒身后,认罪,“草民与范升寇合谋欺瞒参将,罪该万死!”
初暒一转过身,便看见景郝彪镖行一众镖师亦跟着他朝自己跪了一片。
“抬起头来。”
初暒语气听不出喜怒,景郝彪挺直身子看向这个在暗夜里挺拔如松却让人浑身发毛的少年,听她笃定道,“你欺瞒我的不止这事儿。”
“啊?”
景郝彪拧着眉仔细回想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说,“草民…草民才遇上您不过半日,除了将您引来这黑店,再没有瞒您其他了吧?”
初暒朝他走了两步,问,“我方才在店内大堂听见一声骏马嘶鸣,那声音极具爆发力,若非神驹在失去理智或收到极端威胁时绝不可能轻易发出,我玄影军战马经我操练在战场上不会惊恐至此,你们镖队做寻常运输的驮马就更不可能有那气势,说!那声嘶鸣是谁口技?”
景郝彪没想到初暒居然如此敏锐,他心口一坠而后再次匍匐在地,“回参将,是…草民,草民……”
“景郝彪,你是北漠人。”
初暒这话一出,景郝彪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初暒说了什么,就听院里薛霁暗卫‘铮’的一声齐刷刷朝自己亮出他们手中兵器。
景郝彪缓缓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初暒,问,“参将您…您为何这么说?”
“你那一声是北漠老练马信和首领才会的‘长调嘶鸣’,这声音常在战中用来集结马群,你要么是长时间的听过,要么是近距离的听过,这厚重嘶鸣七分靠天生嗓音,三分才靠练习,绝非生活在边境的中北人只凭模仿就能轻易学会的。”
想要在一个久经沙场且极为熟知北漠人习性的将领面前扯谎,大抵是嫌自己的活得太久了,景郝彪确实觉得活着没意思,但他也不是说现在就想死。
景郝彪仰头与初暒四目相对,他看出初暒眼里的质问并不饱含杀意,于是向她再叩一首后,自嘲道,“参将慧眼,草民确不是中北人,但…也并非是北漠人。”
初暒闻言眉头轻蹙,她没开口只等景郝彪像是难以启齿似的继续支支吾吾,“草民…草民是中北边境民妇遭漠匪女干yin后生下来的……杂种。”
杂种二字,景郝彪说的很轻,轻的如同是从他后槽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他不敢再看初暒,只低着头自说自话,“中北人说我身上流着漠匪的血,辱骂我卑劣肮脏,北漠人又恨我懦弱莽撞敌视北漠对我照杀不误,我不晓得自己是谁又归属哪族,只能任由中北与北漠人将我像过街老鼠一样打来骂去。”
初暒问,“你家中亲友呢?”
“哪来的亲友?”景郝彪苦笑一声,“村县之中人口密集,谁家女眷遭漠匪凌辱一个转眼便会传的人尽皆知,他们一人一个眼神,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我母亲或凌迟或淹没,亲友…呵…叫他们丢了脸面之人,甭说亲友,就是亲生爹娘都容不下她。”
“你母亲……”
初暒话没有说完,景郝彪却明白她想说是什么,他答,“死了,漠匪扫荡后,母亲有了我,外祖丢不起这个人要她喝药将我化了,母亲不肯,便与一群不愿这么干的女子与家中断了关系在边境找了处寥无人烟的僻静之地一同生活,我刚记事时常在边境看见战后转移的北漠狼军,我能看见他们,他们自然也能看见我,于是他们又一次想对我们为非作歹时,母亲…一群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她们的孩子与那些丧尽天良的漠匪…同归于尽了,我的母亲们,是中北最普通的民妇,但她们勇敢坚韧与参将才救下的那位金兰姑娘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将我引来这客栈的原因?”
“是,草民因血脉不正,入不得中北户籍,丧母后只得四处流浪,后因身体健硕机缘巧合下入了运镖一行,在中北行走这些年草民发现不论内地边境都有人在干倒卖人口的勾当,草民原先以为这些人只是用这手段逼良为娼,不想在近几年却发现他们原是将中北一些读过书的女子打包发卖给了北漠贵族,中北人贪图北漠女子容颜美艳、媚骨天成,北漠人也惦记着中北女子知书达理、吃苦耐劳,这两族人表面上看着势如水火,可暗地中早用各族女子作为交易筹码以满足他们各自的欲望,草民不想她们再走草民母亲的老路,但无奈身份低微见不得光,只能在与他们虚与委蛇中等待时机,总算…草民有福,等到了参将。”
景郝彪有问必答,好似生怕说慢了自己就再也没机会说话般恨不能多长几张嘴,他将一个老百姓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说了个遍,将自己身为中北与北漠血脉所遭受的歧视与侮辱也一五一十的吐露了个干净。
才在范升寇身上发泄完私愤的无恩,刚出来寻薛霁禀报就听见景郝彪当着他主子的面自爆身份后还说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薛霁神情,却见薛霁站姿英挺依旧,唯有那目光落在初暒面上时多了些意味深长。
景郝彪多年的委屈在自白中倾泻而出,他晓得自己身份败露后再难有活路,因而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交代完后,松了口气跪坐在脚后跟上静静地等着初暒发落。
客栈后院中有穿堂而过的呼啸夜风,有匍匐在地镖师的低声抽泣,也有柴火堆吞噬木料与空气时的滋滋刮燥,四周说不上万籁俱寂,但就在这些叫人觉得平静的声音里,比景郝彪耳中这些动静更清晰的是扣在他臂弯里那只纤细修长却充满力量的手掌。
初暒捏着景郝彪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范升寇这个地道的中北人,没有人性到将中北女子当做生口贩卖,你这中北与北漠的后代倒在遭受非人对待后,仍然惦念着解救那些苦命女子,你哭什么,是觉得我也同那些被世俗眼光蒙住心智的人一样,落在我手里必死无疑了?”
眼泪从眼眶滚落,景郝彪站定,呆滞地看着初暒,问,“您不杀我?”
“举报人口拐卖据点有功,我连如何奖你都还没琢磨出,杀你作甚。”初暒垂眸想了想还是回首向薛霁打听,“殿下,您生意做得大,不知手下有什么去处能将他们安置了?”
薛霁上前看了景郝彪一眼,最终将视线投向初暒,问,“如今中北暂无收容中北与北漠后代的条令,他们身份一经败露你很可能被人扣上通敌的罪名,你…当真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初暒语顿片刻,坚定答他,“那些他们救下的被拐姑娘们是他们福报,也是他们的活路,哪怕因此被人扣上通敌罪名,我也不愿看见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中。”
这话不仅让景郝彪感触,亦使薛霁动容,他二人相视许久后,薛霁看向景郝彪,道,“本王于漕运一行中正缺得力之人,不知你可愿相助?”
漕运二字让初暒眼睛瞬时瞪大,道,“我曾听人说‘河海干涸日,漕帮缺米时’,我知殿下您生意做得大,却不知竟有这么大。”
生意做得连漕运都涉及了,军中有这背景的人除了皇家派去西北作监军的那位,景郝彪再猜不出其他人了,他没心思顾念初暒口中生意大不大的,只连忙又朝这位器宇轩昂的男子扑通跪下,道,“草民与草民镖行兄弟愿为幽王殿下马首是瞻!”
“无恩。”
无恩应薛霁声从怀里掏出的一份印有拇指指盖大小印章的折子递给景郝彪,听薛霁又道,“执此折往投漕帮,没有人敢为难你们。”
“谢殿下!谢参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