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寂后,薛渊漠然道,“你起来回话。”
初暒站起身,下颌、指尖与衣裳砸落在地的水声立刻滴答作响,薛渊眉心微蹙正要开口允初暒先去换身衣裳,但初暒没等他开口只沉声道,“陛下既然知晓臣的传言,想必也听到过近几日赤霄军慕峰青诸多事迹,臣斗胆,想与陛下提一提往事。”
薛渊颔首,“你说。”
“两年前映月关一战,北漠倾巢而出要一举攻克我边境文兴武盛四城,赤霄军将领慕峰青领旨抗敌后,命其副将慕初率五千精兵将之阻挡于映月关外,后再差遣后备军绕敌后赶赴支援,但当慕初率五千精兵死守映月关、全歼敌军狡攻主力、击退北漠驻边境残营后,本该出没在敌后的援军出现却在他们身后,慕峰青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方才还拼命杀敌、保家卫国的众将士在倒地瞬间沦为投敌叛军,慕初战场侥幸存活却被慕峰青以投敌叛国罪名抓获押赴晁都,当街斩首,此事,陛下可还有印象?”
薛渊回忆片刻,点头,“映月关一战,敌我实力相差悬殊可仍大获全胜,慕峰青因此战天下闻名,他那副将被带回晁都认罪后第二日便被梁相下旨处斩,但此事已结案两年,跟你有什么干系?”
初暒抿了抿唇,压抑着愤恨,答,“被冠上叛国之名的那赤霄军五千兵士中,有臣…亲属,他们视死如归、保家卫国到最后却蒙冤而死,臣接手他们遗志舍身从戎,只为站在陛下面前,为那五千兵士向潜伏在中北朝廷的恶人讨个公道!”
北漠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搅扰了中北多年,而两年前,映月关一战慕峰只率两千精兵便打的北漠溃不成军,那时举国沸腾,百姓与朝廷都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直到近日映月关一战旧事重提,众人才在议论中意识到那一战中只用两千精兵便能击退北漠八部同时围剿五千叛军这事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薛渊还记得,慕峰青受召回都后,他也曾拉拢过慕峰青,那时的慕峰青虽说愿身先士卒,替他分忧,可之后自己却始终没有得到过他送来的消息,薛渊看出此人阳奉阴违,也确实于玄影军扬名后发现他与其麾下赤霄军在边境节节败退,毫无以往半分勇猛势头,他原先还当是因为领兵作战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初暒这番话,让他心中对慕峰青怀疑又多了几分。
只不过怀疑慕峰青,并不代表就要相信初暒,薛渊深不见底的瞳眸如势不可挡的针尖,直朝着初暒的眼睛刺去,他问,“赤霄军副将慕初叛国罪证确凿,你想为他们翻案,又有什么凭证?”
初暒咬牙,不甘回答,“赤霄军被诬将士无一生还,臣…没有凭证。”
“呵……”
薛渊被她逗笑,“你空口白牙想要拉下一军将领,是嫌自己的命太长还是真觉得朕能一手遮天?”
“赤霄军被诬将士无一生还,可诬陷他们的人还活着,两年前他们叛的不是国也不是君,他们叛的是隐藏在朝廷里那些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弄权者!此案关乎社稷安危与陛下大业,若成,则中北隐患可除、忠魂可正名,但若败,则中北必定危在旦夕!陛下三思!”
初暒按捺心中焦灼与愤恨,声声恳切,薛渊知道她所言非虚,却不得不再次浇她一盆凉水,“你的忧虑朕身临其境,朕虽为天子,但并无实权,群虎环伺之中,赧颜苟活亦是幸事,你想要的正义,朕无能无力。”
“臣知陛下龙潜于渊,志在九天,今不如意只是暂敛锋芒,臣不才,愿做陛下手中利刃,斩除荆棘、万死不辞!”
“你当真愿意做朕手里的刀?”
“愿意。”
初暒干脆果决,薛渊也不拖沓,他紧盯着初暒眼睛,一字一句道,“朕要纳你为妃,你也愿意?”
“愿意。”
薛渊话锋转的突然,可初暒语气依然铿锵,他再问,“朕听闻你与朕的皇兄关系密切,你这般笃定,到底将他置于何地?”
“臣活到现在,只为含冤将士讨回公道,谁能助我,我便助谁,陛下,您是助臣之人吗?”
两年前,先帝驾崩薛渊继位,梁相以先帝托孤与皇帝年幼为由摄政至今。
梁相不把他放在眼里,百官也将他当做摆设,薛渊贵为天子却事事受制于人,朝堂之上连嘴都没张过,只能任由自己满腔抱负在梁相身后的宝座上浸微浸灭。
慕峰青得胜归都时,薛渊的野心曾外露过一瞬,但皇宫深幽,他的手还没伸多远就被各方势力迅猛按住直叫他吞声饮泣,动弹不得,而今初暒这句反问,让薛渊心中一动,他垂眸在脑袋里迅速思忖若自己能得玄影军助力,兵权在手后定然能争取到朝中保皇一派支持,只要能自成一派,便可在堂而皇之地踏上收权夺位之路,于内,他在朝堂争权夺利,于外,初暒带兵为他开疆拓土,待往后大权得握,皇帝妃嫔之名束缚会毫不费力的使初暒将手中兵权尽数交出,等到那刻,薛渊知道深宫后院、万仞宫墙会将自己今日真正的回答告诉她。
短暂斟酌之后,薛渊回过神来,可他视线只微挪一寸立刻就掉进初暒从头到尾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里。
看着那双杏眸,薛渊觉得自己那些龌龊心思在顷刻间已然被她全部探知,他忽然发现,若圣意被人轻易知晓,那天子之威,便只沦为一场儿戏。
梁崇元,说的极对,
薛渊自惭形秽。
他二人相视许久,直至初暒发间乍然坠落的水滴声打断这阵沉寂,虽接触不深,但薛渊明白能在战场上指引千军万马舍生取义的人断不会被他诓骗。
既然骗不了她,还不如卖她个人情,左右自己也亏不到哪儿去。
薛渊稳了稳心神,道,“你身份传言传播速度极快,朕的案几最近也摆了不少弹劾你的奏折,你已经被盯上,今日之后,欺君之罪或许可免,但那些将赤霄军那五千兵士定为叛国贼的幕后黑手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到那时,你预备如何?”
初暒启唇,说出自己曾不得安眠的每一夜里用后槽牙咬出的那句话,“风起云涌,魑魅魍魉才会趁机现身作乱,待那时,臣,会为了在映月关枉死的将士与之互啄血肉,万死不悔。”
大约半个时辰后,屋中地面水痕已不甚清晰,李善仁从落地珠帘后躬身走近薛渊,恭声提醒,“主子,初参将已走远了。”
屋门没关,薛渊眺望着外面被人精心打理,但仍枯寂如故的庭院,问李善仁,“两年前朕押错了宝,两年过去,你说朕这回能押对吗?”
李善仁捏着尖嗓,低头奉承,“不错过一回,哪知什么是对,是宝,就总能押对。”
早习惯这些内侍答非所问,薛渊莞尔之后又感觉心里怅然若失,他看向前方回忆着那道挺拔如松、风度俊逸的背影,低声自言自语一句,“纳你为妃最初只是算计,但此刻…是我真意。”
薛渊的声音很小,李善仁生怕自己漏听主子吩咐正要上前轻声询问之际,有一身影踏着暮色从天而降后,跪向薛渊禀告,道——
“主子,入暮不久,幽王于府中遇袭,刺客全部伏诛无一活口,幽王府戒严,幽王伤势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