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的生活明明如此充实。
众人迷茫中环视四周,看到维克多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大日历,上头几乎每一天都写着注释,工作有条有理安排到了下个月。
可就是这样的人,突然抛下一切随风而去,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他好像是突然释然了什么,放开自己辛苦的一声;又好像满腔愁苦埋怨,这破生活是一步也走不下去了。
人人讨论维克多死状的凄惨,揣测他矛盾古怪的动机。而伊斯呆呆站在原地不动,麻木仰视的瞳孔里闪过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抱歉。
最开始领航者基地的上层调查员以谋杀调查此案,可调查近一个月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监控画面没有拍摄到任何人进入维克多的房间,也没有查到他曾与任何人发生过不可调和的冲突。
没过多久,这个维克多便不再被人刻意提起。
大家都猜测,因为维克多太年轻,能力不足却又被迫担起所长重任,这才导致他不堪重负选择自我了断。
可能只有伊斯清楚,突然某刻,维克多对人类大失所望。他本发誓为人类求生奉献一生,却未曾想自己所信仰是何等卑劣。
支撑他辛辛苦苦破浪的帆骤然断裂,迷茫的舟被海浪卷到了无法自拔的绝望之境。维克多终于发现,无论严决、姚尚鹏还是自己,就算能攻关人类移民的科学难题,也还是无力解决人类即将面临的人性灾难。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失去善良、冷漠成性,索性就不再抵抗,彻底消失在人性余温的尽头。
既然人类不成人类,那也没有什么可留念的了。
于是维克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人类彻底被囚禁在狭窄的飞行器之前,他成了自由的灵魂。
“对不起……对不起啊……”伊斯颤抖着呢喃着,谁也没有听清她说的话。
时间由走廊开始,再一次像浪花流水一般倒转流失。
伊斯还没从刚刚的精神冲击中回过神来,便进入到了另一个压抑安静的世界。
周围都是无边无际的静默与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让人辨不清身在何处,仿佛连方向与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整个空间里,只有伊斯一个人。
她独自走向中央,步履轻缓,几乎不发出声音。那里,唯一的光柱自虚空垂落,像神祇无意间遗落的一束注视。
光柱之下,静静矗立着一座孤台。台上安放着一颗兀自颤动的大脑,表面覆满了细密的传感器,如同某种哀戚的寄生植物。无数数据流如幽灵般悬浮环绕,明灭不定,映照着那颗大脑孤独的脉动。
那是这片混沌中,唯一还在挣扎的生命信号。
“师兄,你今天过得还好吗?”伊斯轻声道。
大脑跳动了一下。
“我很久没来看你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按理说,你主要的情感记忆神经都已经被切除了,我在你的世界里,大概已经消失了吧?”
大脑又跳动了一下。
伊斯的心也跟着狠狠颤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这颗大脑完全记得伊斯的模样,记得伊斯曾在他的生命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她的一切,都已经从感性神经过渡到了理性神经。
换言之,就是伊斯早已经成为条件反射、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好想你啊……”也就是在这一瞬,伊斯忍不住了。
她的泪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流。
在她的世界里,这颗丑陋恐怖的大脑是具象化的,永远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
““对不起……我真的……没法让你回来……”
话音未落,一阵巨大的无力感裹挟住了她。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双手颓然撑在那冰冷的玻璃平台上,失声痛哭。泪水模糊了视线,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湿痕。
那颗大脑敏锐地感知到了伊斯的悲恸。
它周围悬浮的数据流开始急促地闪烁、跃动,像一串乱了节奏的心跳,又像无数只试图安抚她的手,在空中徒劳地画出悲伤的轨迹——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表达思念与安慰的回应。
这无声的交流仿佛成了绝望中唯一的慰藉。
然而,就在下一秒——
毫无征兆地,一簇惨白的激光如断头台的铡刀,从虚空垂直切下,精准、冷酷,不带一丝情感。
光刃闪过,所有跃动的数据瞬间僵死、熄灭。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