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灯光被一口气打开，电闸打响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空灵得让人觉得极不真实。

“伊博士，0530的所有感性神经已被成功清除。”年轻研究员兴奋的声音从天花板扑下来，轰隆隆在伊斯的耳膜里共鸣。

她不是来倾诉的，也不是来道别的。要想人类大脑的结构实在是太复杂，要想定位到所有情绪神经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实验室对这颗大脑反反复复做了很多剔除实验，都无将感性神经全部剔除。

严决这个人本来就为人克制，旁人看到他情绪起伏的时刻少之又少。可他依旧有软肋，脆弱是人无论怎么藏，都依旧会在某时某刻骤然暴露的定时炸弹。

伊斯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她笃定严决只要感受到自己，所有的脆弱都会全盘托出。

她的计划很成功，再视死如归的人也有他的弱点，他割舍不下的人生里全是伊斯。

伊斯只要站在这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挑拨那颗大脑所剩无几的全部情绪。

爱是最难以逃脱的牢笼。

她并不想这样，只是人类面临的困局逼着她这么干。

领航卫星要再不上天，人类可能面临免顶之灾。

选择人类群体，不要选择特定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句从严剀口中说出的、冷冰冰的话，也成了她此时此刻的信条。

她紧紧盯着那颗保护罩中的大脑，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眼眶明明干涩发酸，却掉不下一滴眼泪。

伊斯已经麻木得没有情绪了，她脑子里除了复杂的数字以外，不剩任何东西。

讽刺好像充满了她整个人生，她的存在在这一刻沦为一个巨大的谎言。

她欺骗了自己最爱的人，把他亲手缔造成了孤独的机器。就连她现在心里反复默念的话也都是欺骗自己的谎言——牺牲是你应该为人类做的。

伊斯最终轻吸了一口气，转头冲着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淡淡吩咐:“0530超级计算机建立完毕，可以进行最终实验了。”

“收到。”

人人都觉得她干练又强大，没人知道她心如死灰。

很快，实验室的日历上多了一个被马克笔圈出来的日子，到了那天，这颗完美的大脑将飞向太空，成为人类赖以前进的路标。

除了少数十几个签下严格保密协议的研究员，没人知道领航者卫星是一个人类的大脑。

他被插上无数线缆，包裹在层层隔绝辐射的金属之中，伪装成了普通的人造卫星。

卫星又被装载入火箭，架上山原中隐蔽的发射台上。

那天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忙碌在指挥大厅的各个角落，只有伊斯一个人推开了通向后山顶的门，一声不吭地爬到悬崖边坐下。

开阔的视野，让她能看到火箭发射升空的光亮。她看到她的爱人，彻彻底底离她远去了。

“领航卫星顺利进入预计轨道，这标志着人类从此走出灭绝纪元，进入充满希望的移民纪元！”

身旁的手机发出兴奋至极却仍旧字正腔圆的播音腔，紧接着画面从演播室切换到中央指挥大厅里，于是热烈的吵闹声变成了播音的背景，热闹的喧嚣在孤独的山顶向天际扩散。

“此刻，大厅里欢呼雀跃，无论性别、种族、信仰……同胞们互相握手庆祝，历史会铭记这一刻！”

伊斯没有看手机屏幕，她光听主持人语气高昂的形容，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是怎样一副普天同庆的样子。

可在这里，孤鸦的声音比新闻的热闹播报更有穿透里。它挥动着乌黑的翅膀划过天空，在树顶盘旋了许久依旧无处落脚，便只能不停发出一声声凄惨的悲鸣。

伊斯知道，她也将在此刻，迎来属于她的孤独纪元……

领航者基地内并没有什么热闹非凡的气氛，在卫星进入轨道之后，更多修正工作接踵而来，这里的研究员只会比平时更加忙碌。

伊斯从山上的瞭望台走下来，一路上碰到很多同事，他们都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又立刻回到了工作状态之中。也因为这里的工作节奏实在是太快了，伊斯遇到的所有人都忘了给她这位“领航卫星头号功臣”送上几句恭喜。

值得庆幸，她正好也不需要任何恭喜。

躲在领航者基地里，仿佛躲进了她一生的安全区。

伊斯没有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走向了姚博士的特护病房。

与其说那扇门后是一间病房，不如说那是一个完全隔绝出现实世界的疯癫乌托邦。

姚博士在里面重重复复或者同一段日子，除了那几条他最终一定能解出来的公式以外，他不用再面对任何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