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时,是当地清晨六点半。天刚亮,机场里到处是赶早班火车的人。他跟着指示牌跑到火车站,买了张去鹿特丹的票。
7:30他登上开往鹿特丹的火车,五十一分钟。窗外的荷兰平原在晨光中铺开,风车、牧场、运河,像一幅画一样,可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地址,一遍又一遍。
8:30鹿特丹中央车站。他打了辆车,把手机屏幕上的医院地址递给司机。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他看见门口的牌子上写着“Ziekenhuis”——荷兰语的“医院”。
刘世轩推开车门,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刘世轩拉着硕大的行李箱走进医院,他不认识那些荷兰语的指示牌,只能凭感觉去找。
突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走廊拐角处传来。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人正扯着嗓门跟医院的工作人员理论,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的,像一只炸了毛的金毛犬。
“原来荷兰的医患关系也这么紧张?”刘世轩心里嘀咕着,刚想绕过去继续找,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一个名字——
“Shao……Jing……Ran……”
发音磕磕绊绊,不太标准,但那个名字如同有什么魔力,瞬间把刘世轩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仔细端详那个年轻人。亚麻色卷发,高挺的鼻梁,宽肩窄腰,越看越眼熟。刘世轩瞳孔骤然收缩,胸腔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热流。是那个人,视频里亲了然然的那个男的。
刘世轩攥紧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大步走了回去。
年轻人正跟医生掰扯,一会儿飙荷兰语,一会儿蹦英语,急得直跺脚。刘世轩竖起耳朵,勉强听出了一些话语。
“我必须进去!我是他的……爱人!”
医生面无表情地摇头:“您需要提供结婚证明,或者意定监护协议。否则,只有直系亲属才能进入隔离病房。”
“我没有!但我真的是!”年轻人的声音又急又哑,“我每天都跟他一起工作,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那也不行。”
年轻人被噎住了,眼眶通红,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困兽。他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刘世轩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你说你谁?”
年轻人猛一回头,满脸戒备:“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刘世轩摇摇头说道:“别装了,你不可能是他的爱人。”他看着对方,指了指自己,“因为,他的爱人在这儿呢!”
随即刘世轩转向医生,用足够清晰的英语说:“我是肖敬然的家人。让我进去。”
年轻人愣住了,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中国人——在护目镜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口罩边缘压出深深的红痕。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像随时会倒下去,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你……你是他什么人?”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刘世轩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他看着那个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我才是他的爱人。”
年轻人的瞳孔猛地一震。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Ian说过他是单身!他根本没有……”
“他说的没错。”刘世轩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沉,“他确实单身。因为跟我分手之后,他就没想过再跟任何人在一起。”
年轻人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在旁边插话:“先生,请出示相关证明。”
“没有证明。”刘世轩转过头,看着医生,“我跟他没有结婚证,没有意定监护。但我从中国飞了三十多个小时,转了三趟飞机,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就是为了来见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他在荷兰没有家人。只有我。”
空气像被冻住了。年轻人愣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露出茫然、委屈、又不甘心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没再吭声。
医生沉默了几秒,看了刘世轩一眼,语气软下来:“我去请示一下上级。”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张艺涵小跑着过来,一眼看见刘世轩,眼睛瞪得滚圆:“轩总?!你怎么来了?”
她又看看旁边的年轻人,皱起眉头:“丹,你怎么又跟大夫吵起来了?别老冒充肖老师爱人了,人家不信。”
丹没说话。他低着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像一只被抽了气的气球。
刘世轩没再看丹,只对张艺涵说:“我转了好几次飞机才过来。带我去看看他。”
张艺涵点点头,转身带路。刘世轩拖着行李箱跟上去,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丹:“谢谢你照顾他。但现在,换我了。”
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个中国男人一步步走远。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他此刻心里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