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勒手里掐着那枚戒指,就好像掐着什么危险物品一般,完全不敢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匆匆地朝基地人员借了一台电话,却没有拨通星露谷农舍,再又拨打了一次,没有等到阿斯代伦的回应后,猎魔人只好再次返回幻术半位面。
第二次进入幻术半位面,迦勒熟练地躲开了迎面而来的马车,这一回他在拯救了失控马车后,却没有礼貌地离开,而是有些粗暴地,把马车夫给扔下了车,自己架着马车,快速奔向了1834年的华堡墓园。
维克多还停留在原地,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双目盯着污魄消失的那块空地,表情是说不出的忧郁与悲伤。
“维克多,”去而复返的猎魔人来到奇唤士的身边,语气稍微轻柔了几分。
“猎魔人?”被脚步和呼唤声打断了思绪的维克多抬起头,似乎不太明白猎魔人为什么还没有离开,“你找不到出去的路了?还是……”
“我来给你送个口信的,”迦勒摆手,打断了维克多的问话,并把掐在手里的那枚‘烫手戒指’飞速塞给了对方,并后退了半步等待维克多的回应。
还没有处理好自己心情的维克多,原本还有些发愣,直到看见手掌上那枚眼熟的戒指后,他脸上的表情顿时由青转白再转红。
看着脸上如同调色盘一般的维克多,迦勒颇为沉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试探着开口说:“薇歌女士要我送来的,问你愿不愿意戴上它。”
“……”维克多许久都没有回复。
但迦勒一点也不着急,就这样静静等着,直到五分钟后,他才听到维克多开口。
“薇歌女士是不是要我出去见什么人?”维克多说。
猎魔人挑眉,却不奇怪维克多能猜出薇歌女士的用意。
“我们确实需要你出去配合施法,”迦勒如实回答,“她说你戴上这个,就让你见人时可以体面点。”
维克多继续沉默,身体却肉眼不可见的抖了抖,最后微不可闻地开口说:“猎魔人,你…你能不能,嗯,帮我…戴上它。”
迦勒:………
迦勒:这也太冒昧了……
十分钟后,迦勒把几乎丧失了行走能力的维克多给抬上了马车,在自己也坐上了马车夫的位置,并驱使马车返航时,猎魔人还是忍不住询问起了维克多。
“你说你年轻时也是挺自负和心高气傲的,怎么就答应了给薇歌女士做男…嗯,学徒,还想不开地给自己的攻城器械牌上穿刺饰品,这多疼啊……”
马车上因为某种难以启齿的疼痛,而不得不瘫坐成一团的维克多,脸部顿时涨红了起来,支支吾吾了许久,才委婉地说:“没办法,谁叫我入不了班阿德学院的眼,想要学正统魔法只有这条路。”
迦勒抽了抽嘴角,还是好心地提醒道:“我知道一百多年前男人学魔法是有点难度,但你不要太美化班阿德学院了,直到现在,男校那边被延迟毕业的法师学徒们,也是哭着喊着想找个女术士bao养自己的。”
维克多身体抖地更厉害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马车太颠簸,又或者是攻城器械牌的旧伤复发过于疼痛,总之他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所以班阿德学院的毕业率这么多年了,还是几大魔法学院里最低的吗?”
迦勒沉思了一会,才回答说:“那倒没有。”
维克多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到了猎魔人的后半段话。
“现在学魔法采取分流制,学不会初级魔法通识课的在16岁以后就不允许再学了;26岁还没修完中级课程学分的,也会被转到普通大学。”
“各大魔法学院现在只招收通过了两轮筛选的人做学徒,天姿不够的早就被劝退了。”
某奇唤士兼半吊子法师的嘴张了张,酝酿了许久才斗胆询问,“也就是说,现在各个魔法学院里没有肆业生了?”
他年轻时旅居各地,接触最多的狐朋狗友们,很多都是班阿德学院肆业的法师学徒,也因为总和这些人在一起,他才公开自称为奇唤士,用以和他们做区分。
驾马车的迦勒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维克多,随后才回忆起后者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魔法教育,对魔法学院的真实情况一知半解才是正常的。
“依旧有特殊原因的肆业生,”猎魔人回答,“但很少再有,因为天赋不足而蹉跎一生的情况。不过……因为学分不够延迟毕业还缺钱的法师很多很多……”
“现在蓝山国给魔法学院在读学徒们提供奖学金、施法材料全额补贴以及免学费等福利,限定年龄是50岁以内,超过五十岁没毕业的福利补贴减半,七十岁还没毕业的不仅全福利取消,还可能欠学院一大笔钱……”
“最好在五十岁之前毕业吗?这比古代的五十年学制还严格。”维克多感叹。
返程离开幻术半位面的途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魔法界的现状。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维克多在问,猎魔人在说,以帮助与世隔绝的前者初步了解脱节了近两百年的外界情况。
这自然就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施法者的培养与竞争比猎魔人选拔要残酷地多的真相。
至少在迦勒眼中,猎魔学徒们刚成年不久就能参与突变,即便是突变失败了,也有大把的时间和青春去决定自己该走怎样的路,比如不成为猎警也能去军队发挥才能。
但施法者不是这样的,半吊子的施法者在古代,还能去愚昧落后的乡村当一个巫医,但近现代早已不同往日……比如高阶术士们调配的延寿药剂和青春药剂不是免费发放的,而想要获得这些药剂的最简单方式,就是高阶术士们的赏识。
许多后起之秀在初次展露头角的时候,就能从导师那里获得这两瓶药剂,而天资不足者也许要等到中年才能自购药水并饮用。
更有甚者,到了垂垂老矣时也达不到自购药水的最低要求,即成为一名正式施法者。最后无奈放弃魔法之道时,却发现身体的精力、体力与寿命已经支撑不了自己走其他路了。
想到这时,迦勒突然想起维克多进入幻术半位面的时间是1838年年末,而第三次怪物潮是1839年年初爆发的。
“差点忘了,维克多你并不知道第三次怪物潮发生时和发生后的情况,”猎魔人说。
“什么?还有第三次吗?”维克多惊讶,他这一天听到了太多惊人的新消息。
“对,虽然很惨烈,但我们打赢了你可以暂时放心。
不过那次战争造成的后果就是,施法材料的成本大大提高,培养一名合格施法者的成本也提高了许多。
同时也因为热武器的发展等等综合原因……,高阶术士们根本没时间,也没有更多的资源去培养稍微差劲一些的学徒……”
迦勒有些无奈,但施法者培养需要漫长的时间也是客观事实,古代艾瑞图萨学院的五十年学制已经是最合理的时间安排了,但大局上耗不起也没用。
半吊子的施法者不如一队训练有素扛着枪炮的普通士兵,在物资紧巴巴的战争时期,没有那个闲功夫去等半吊子施法者多花费几十年时间去成长,后者也更容易在成长起来之前,就死在战场上。
“……这个优胜劣汰的习惯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只能读完中级魔法通识课程的入门者和肆业生,会被分配去炼金工厂里当工匠。
至于魔法界内部,绵延了很多年的智力歧视就更别提了……”做为一个没什么施法天赋的猎魔人,迦勒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兼职了高阶术法会顾问一事,顿时就在心里龇牙咧嘴了起来。
[这要是传出去,有多少努力钻研魔法,还毕业不了的术士学徒会嫉妒死我……]十智猎魔人无端地忧虑起来,高阶术法会的临时决定,多让自己招恨啊……
眼见马车从墓园区即将行驶回市区,猎魔人驾车的速度就愈发缓慢,生怕自己错过脱离幻术半位面的特殊坐标,但也因为马车速度逐步放缓,一路在与对方闲聊的迦勒,终于询问起了维克多目前有什么新想法。
“新想法?我,我不知道……”因为疼痛稍微缓解,而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的维克多,颇为苦恼的说。
“我本以为我会老死在这里,可污魄却说我不能死也死不掉。
我,我大概不会被你们释放,我能接受被永久囚禁的命运,但再也没有污魄陪着我,听我说话了……”
奇唤士内心乱糟糟地,他最初攻击迦勒,是害怕那些异界邪灵会借由迦勒的身体逃离出这个半位面。
后来对着猎魔人坦诚自己所调查到的一切,是认为猎魔人可以解救自己,再不济也可以杀了自己和那些异界邪灵们,从根本上断绝本土与魔鬼的联系。
但污魄最后的行动打乱了他的所有理想计划,让他本来就因为被受折磨的灵魂而混乱的大脑,更加无法理性思考,就连听迦勒讲述魔法界现状时,他也偶尔会分心。
看着一脸迷茫中还带着点哀伤的维克多,迦勒选择不再多问对方的想法了,只是提醒道:“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就乖乖听话吧,否则即便不能杀死你,也会有很多手段让你求死不得。”
猎魔人以相当轻松的语气说,似乎这一句并不是一个威胁。
维克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车行驶过的华堡街道,回忆起小时候曾经在这里玩耍的时光。过了一会,他才请求说:
“等薇歌女士施法完毕后,如果还需要继续关押我,请把我再关回这里吧。”
迦勒想了想维克多的这个请求,紧接着点头答应道:“这个倒是在我的权限范围以内,我可以满足你。”
“谢谢。”
………………
脱离幻术半位面的两人自然遭受到了索登山基地人员的全方位‘欢迎’与‘优待’。
迦勒这位猎魔人还好,只是被伊莲上校简单地糊了一脸的检测魔法,浑身冒着法术灵光地站到一旁去了。
维克多这位奇唤士则是待遇骤降,先被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脑袋与各处要害,还被一位暂时性‘耳聋’的士兵用擒拿技恶狠狠地压在了地上,并被强制戴上了阻魔金制成的项圈和镣铐。
不过士兵们没有继续粗鲁下去,显然是在暂时性‘耳聋’的法术生效前,就收到了比如‘对方不反抗就不要使用暴力’的命令。
于是在为维克多扣上了全套镣铐,和卸去了身上杂物以后,士兵们还是相对‘温柔’地,把人押送去了浴室。
迦勒抬脚跟着士兵们和维克多去了基地中层区域的浴室,做为一个监视者和保护者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基地中层的公共浴室已经被提前清空了,除了一行人以外没有多余的人员。
维克多被两名士兵架着胳膊,拉到了一台花洒下,过了不久温热的水流就从花洒中淋了下来,穿着防水制服的士兵,则用剪刀裁去维克多身上多余的旧衣物,以及帮助这个狼狈又行动受限的奇唤士清洗身体。
过了不久,站在干燥地面上旁观的迦勒,就看见了维克多赤luo且瘦弱的躯体上,那密密麻麻的几十张邪灵刺青,那繁复的花纹几乎把对方的皮肤都覆盖为青黑色,以及对方攻城器械牌上那一抹亮眼的银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