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身体虽然负担重,还隐隐传来不堪重负的疲惫之感,却也让迦勒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界。
在那个视界里,车队里的三辆车依旧以原本的顺序,停在距离巴士站的不远处,车轮原地打着转,但位置却没有一丁点移动。
只是阿斯代伦所在的头车,四位乘客之间的座位有了互换,精灵还一脸紧张与戒备的模样。而运输卡车里的众人则紧张兮兮地,其中的女副队似乎在与看不见的空气说话。
除此之外,车队行进的道路两侧还有着许许多多的人影,它们依稀很让迦勒感到眼熟,猎魔人凭感觉觉得它们应该是是鹈鹕镇的镇民们,只是身体扭曲,且步伐蹒跚,客观分析都不太像是人。
但这种宽泛的视界观测也仅有这一瞬,迦勒很快就收拢起自己发散的神性感知,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柯恩的伤口上。
这一回,借由鲜血神权赋予的权柄,迦勒他终于看到了一柄无形之刃,那是一把双刃镰刀,正插在柯恩的胸口。
没有任何犹豫,迦勒伸手握住了这把双刃镰刀的手柄,并企图将它从柯恩的胸口里拔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柄镰刀不拔出,自己就无法治愈那道致命伤。
但它比迦勒想象中地要重地多,猎魔人兼鲜血选民双手并用地紧紧抓握着镰刀柄,双脚支撑在了柯恩身体的两侧,身体向后倾,浑身肌肉紧绷至微微颤动。
豆大的汗珠从迦勒本就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颊上滑落,也彻底把身上最后一块干燥的衣物给浸湿。
但这镰刀太重了,比迦勒曾经持握过的血晶重剑还要重,即便是第一份储备在他体内的神力正在快速消耗,也无法撼动那双刃镰刀丝毫。
小刺猬伴偶里储藏的神选战甲不久后自动飞出,并在迦勒的身上组装成套,同时战甲胸口的血红色宝石也开始了‘燃烧’。
这是扎格储备在迦勒身边,给予情人的第二份神力保障,这个时候也被调用了起来。
但更多的神力运用代表着更大的负担,迦勒只感觉自己的双手,抓握镰刀柄的部位传来了好似要刺穿灵魂的痛苦,与灵rou即将分离的诡异虚无,那是以往运用和被赋予神权时不曾有过的沉重负担,压迫在他的身体与灵魂上。
“呃啊啊啊……”迦勒第一次无法自控地发出痛呼,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逐渐开始了晶体化,并加倍凝结,一点一点地从内部刺穿肌肉组织。
而异常心疼自家选民的小刺猬,也在迦勒近乎惨叫的背景音中,加速起了自己的搬运速度。
来自卡俄斯世界的原版冥府金币,远比扎格自己新铸的冥府金币要‘沉重’。这种沉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神性力量上的沉重。
拖着小刺猬伴偶这行动不便的迷你身体,扎格艰难地把两枚原版金币,覆盖在了猎魔人柯恩的双眼之上。
金币覆于眼眶,代表着此生灵已经获准进入冥府,而只要再往嘴里塞上一枚金币,那就代表着此生灵已支付渡过冥河的船费。
从象征意义上,就此便代表着此灵魂属于冥府,归冥府所管辖。那么就算是其rou体在昆特大陆死亡,迦勒也能带着柯恩的尸体与灵魂去费伦的‘小冥府’尝试复活他。
可正当站在其肩膀上的小刺猬伴偶,双手捧着最后一枚冥府金币,想要将其塞入柯恩的嘴巴里时,这名狮鹫学派的猎魔人却瞥开了自己的头。
“谢谢你,鲜血之神。”柯恩说:“请你劝劝迦勒吧,你这样并非凡人的伟大存在,应该比他更清楚,命运的不可违背性。”
举着冥府金币的小刺猬有了那么一丝的迟疑,扎格当然知道命运的不可违背性,因为在卡俄斯君主的世界,众神的命运也是由命运三女神来掌握的,且即便强如历代神王,也不得不遵守命运的编织。
但扎格从来就是一个‘逆子’,如果真的遵照命运,他早就该夭折了。所以小刺猬只是短暂迟疑后,就继续帮着自家选民,往柯恩的嘴巴里塞着最后一枚金币。
柯恩又躲避了小刺猬一次,但紧接着就被小刺猬找到机会,往那微微张开的双唇中递了出去。
看我复活后不往你嘴巴里塞108颗大蒜!小刺猬不怀好意地想着,好像已经见到了柯恩被命运杀死,又被自己复活后的‘惨状’。
但出乎小刺猬以及迦勒预料地是……金币被弹开了。
这最后一枚能保灵魂的金币,被弹开到了邻座的座位上,还咕噜噜地原地转悠了一圈。
小刺猬伴偶宝石镶嵌而成的眼珠似乎都惊呆了,他原地愣了一会,紧接着飞蹦到了邻座,重新用小短手举起了那枚沉重的原版金币。
小刺猬重新沿着迦勒湿透的衣裤往上爬,接着顺着迦勒紧握镰刀柄而紧绷的胳膊,一路滑到了柯恩的肩膀上,最后再次将这枚原版冥府金币,精准地塞入对方的嘴巴里。
迦勒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即便被汗水浸透的眼睛,有被灼烧的痛楚,但他依旧清晰地看见了那一枚金币入嘴。
可是……
金币再次被弹出来了,站在柯恩正前方的迦勒分明没有看到对方有吐出金币的动作,但代表着冥府神权的金币就是无法‘锁定’柯恩的灵魂归属。
“我就说吧,不用救我……”柯恩无力地笑了笑,迦勒与那命运之刃僵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久地足够身上鲜血的流尽,嗯……也足够自己说完所有想说的话。
“总之,谢谢你迦勒,虽然我还来不及去看你口中的蓝山,也来不及去认识你嘴中的麦锡,但至少,这将近一个月的假期,我很开心。”
“啊,还有……,不必太过伤心,这把双刃镰刀早在七百年前就已经洞穿了我的心脏,我之所以现在能在这里,并多出了这一个月的时间,是有人想留一段讯息给你。”
说着,柯恩费力举起了自己那已经变得冰冷的手掌,那手掌之上尸斑遍布,很显然……他早就该死了。
带着死亡气息的粗糙手掌,缓缓伸向了迦勒那已经开始炸裂出血晶碎块而淋漓鲜血的胳膊。
而当柯恩的手掌,触碰到迦勒的肌肤时,一段画面由此灌入了后者的脑海。
迦勒看见了一片战场,位于一块宽阔的荒地上。
黑色的洪流与花花绿绿的杂牌军们撞击在了一起,天空阴沉,雨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那冰冷的稀泥好似要把人裹地窒息。
他看见了柯恩,穿着北方款式的盔甲,和一群步兵列队站在一起,传令兵则在传达指挥官的命令。
北方联军没有足够的精锐去对抗南方帝国那成建制的几大骑兵军团,所以北军指挥官要求这烂泥渣一般的预备役步兵团死守阵地,保护精锐部队的侧翼。
他随后便看见两个旅的黑甲骑兵与步兵团撞击在了一起,互相爆发出了鲜红的血色。柯恩则混在人群里,与普通士兵们一样奋战着。
猎魔人的个人勇武在军团级别的冲撞中毫无意义,即便猎魔人为杀戮而生,剑术高明、身法敏捷,但很显然……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内战战场可并不属于猎魔人。
所以柯恩他倒下了,如同这片战场绞肉机里千千万万身首异处的士兵们一样,而就在他胸口插着一副双刃镰刀,无力地仰躺在泥地上时。
他看见被乌云遮蔽的天空,开启了一个空洞。
那片空洞像是在厚厚的漆黑云层里开启了一扇窗户,露出了背后红色的太阳……
不,那不是太阳……
浑身污泥倒在地上的柯恩,并没有从乌云背后的那个红色天体里汲取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随后那个红色的天体它动了,像是彗星一般地,朝着地面而来。
濒死的猎魔人看着那颗红彗星,身体却无力再动,他早就在坚守阵地的战斗中耗尽了体力。
但是那颗红彗星并没有砸到地面上,更没有砸在战场上,相反……它消失了,紧随而来地,是一名骑着红马踏空而来的白发少女。
红马的四个蹄子踏着火焰,承载着背上的白发的少女。柯恩看不清这位白发少女的脸,因为他的面颊早已被鲜血染红,眼睛也因为生命的流失而逐渐恍惚。
但这名少女似乎辨认出了柯恩的猎魔人身份,尽管她没有下马,却远远地朝着柯恩抛过来了一段话与一个物体。
柯恩看不清抛过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但他却听清楚了那道女声传来的话语。
“红彗星,提醒他!别忘了和我的约定!红彗星!别忘了!”
……………
迦勒恍然从这段记忆里挣脱,待再次向柯恩看去时,却发现这位猎魔人兄弟的脸已经开始快速浮肿与腐烂。
这是巨人观的过程,却被加快了无数倍,在这车厢空间中,尸体腐败的气味还来不及散发而出,那具尸体就已经开始了白骨化。
两枚冥府金币从失去了血肉的颅骨上滑落,而随着金币下落至车厢铺着地毯的地面,白骨也稀稀落落地落下几捧骨粉。
直至最后,连白骨也腐朽了,而迦勒也终于拔出了那柄无形地命运之刃,并在反作用力影响下,撞在了前座的靠背上。
“不!”迦勒飞快地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紧接着伸手想要抓握那最后地一丝可能。
但什么都没有,柯恩这位跨越时间而来的猎魔人兄弟,除了给予迦勒的一段记忆与讯息,什么都没有留下。
波维斯的柯恩,狮鹫学派猎魔人,生于1230年,死于1268年3月。但在2020年的四月到五月,他多活了2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