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法诺一直跟老师有联络,她们偶尔会通信。所以这次斯蒂法诺一回来,她就直奔老师家。
她的老师于莎是一位独身主义者,平时就爱看看书、插插花什么的,心态和面貌都十分年轻。
一见到斯蒂法诺,于莎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她的来意。果然见面不久后,斯蒂法诺再次向她问了穆勒的情况。
于莎知道瞒不住了,就说出了真相,“事实上,斯蒂法诺,穆勒女士在决定资助你之后,仅仅过了两个月,她就因病去世了。”
“当时她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所以她省下了最后一笔钱,把它用在了你身上。”
于莎轻叹了口气,“我一直不让你知道,是怕你听了之后会有压力。”
说着,于莎露出一个笑,“但我相信,穆勒女士的选择没有错。她没有看错人,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于莎告诉斯蒂法诺,穆勒去世的时候只有四十七岁,这实在是一个很年轻的年纪。
“她本可以活得更久的,但她经历了太多,也被消耗了太多。”于莎说:“不是谁都有勇气做出那样的选择,她拯救了很多人,却没有拯救她自己。”
后面的话其实斯蒂法诺已经听不太清了,穆勒去世的消息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惊天噩耗,让她震惊得连灵魂都短暂脱离了躯壳。
还好恍惚间,斯蒂法诺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重要信息。原来生命最后的两个月时间,穆勒女士都是在疗养院度过的,而她去世之后,她就被埋葬在了疗养院的墓地里。
这个疗养院就在本地。
事实上,穆勒当初过来这里就是专门来休养的,不过恰巧她知道了当地有个玛瑞沃拉女校,又恰巧,学校里有个成绩出色的孩子即将失学。而在见了斯蒂法诺之后,穆勒就毫不犹豫地捐出了她最后一笔存款,让这个孩子能够得以完成学业。
当斯蒂法诺一路飞奔到那个疗养院的时候,她迷茫痛苦的灵魂才渐渐回到了躯壳。
没有人知道穆勒对她的意义,她就是她生命里一缕璀璨的光,是她赖以生存的信仰和动力。
天知道她多么想要见到她,多么想要抱抱她。她想要亲口感谢她,还想跟她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梦想。
但是现在,这些全都不能实现了。
此刻斯蒂法诺只能面对一个冰冷的墓碑,和一座孤独的坟。
斯蒂法诺看着墓碑上那张灰色的照片,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
阴霾的天,孤冷的坟,以及一个在坟前哭到不能自已的女孩。
卡泰利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真难得,竟然有人来看她,还哭得这么伤心。”卡泰利走到这边,单手叉腰站在那里说。
“……”斯蒂法诺擦了擦眼泪,抬头朝来人看过去。
她看到了一个很酷的中年女人。
这个女人看着四十来岁,顶着一头稍显凌乱的头发,穿着衬衫和马甲。她下面穿着条长裤,裤脚一只放下一只卷起,还踩了双靴子,整个人看起来很利索,跟这个疗养院格格不入。
见斯蒂法诺看过来,这个女人主动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卡泰利,这个疗养院的院长,或许也是这位穆勒女士的老友。”
斯蒂法诺跟她握了手,“……您好,卡泰利女士,我是穆勒女士曾经资助过的学生,今天我才得知穆勒女士过世了,便想过来见见她。”
“我很尊敬她,也很想再次跟她见面……”斯蒂法诺一边说,一边又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但今天我才知道,我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卡泰利点头,“确实,人已经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掰手指数了数,“一、二、三……六、七,你是第七个过来看她的,很搞笑吧,她这辈子帮了那么多人,真正记得她的就这么几个。”
“人就是这么回事儿,要用你的时候记得你,用不着了也就忘了,真正有良心的有几个呢?”
……
卡泰利和穆勒很早就认识了,那会卡泰利是个街头混混,名副其实的不良少年,打架、斗殴、勒索、行窃,除了没怀孕和没得性病,她基本什么坏事都干过了。
但这又如何呢?反正这个世界没人会管她。那对混账父母管生不管养,她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遇到穆勒的那一天,卡泰利本来以为自己会死。
那时她才十九岁,但她却已经觉得活够了。其实这个世界也就这么回事,无聊透顶,跟她无聊糟烂的人生一样,没意思透了。
那会卡泰利想,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所以当她被人一刀刺中腹部倒在地上,当她的狐朋狗友惊慌地离她而去,当她一个人躺在脏污的街道上等死的时候,她也没有很难过。
她这辈子从没感受过爱,但也没有产生特别强烈的恨。
怨倒是怨的,怨那对生下她的男女为什么非要脱裤子□□,要害她来这个世界受罪。
但怨了又能怎么样呢?再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卡泰利就是要过这么垃圾的人生,白白来世上遭一场罪,再毫无价值地死去。
而这个世界,像她这样的人太多了。
所以卡泰利再有病,她也从不跟男人睡觉。她可不想再搞一个跟她一样的小孩出来,那就太可怕了,简直就是无法逃脱的诅咒。
她卡泰利死了就死了,起码她没作孽。
这么想想,她比那些滥生的人可有良心多了。
对比一下,她还算是个好人。
哈哈,没想到她卡泰利胡混一场,到头来竟然还是个好人?
笑死她了。
等死的过程很漫长,所以卡泰利才想了这么多。
夜晚的街头很冷。
有人骑着马经过,有人坐着马车路过。
但谁都没有停下来看一眼。
谁会对街上的流浪汉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