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三大幸事,失而复得,虚惊一场,还有久别重逢。
何其有幸?季玖想,别人求而不得之事,自己这一瞬间就占了个齐全。
月光下,那个被紧缚的人依然在不停咆哮,然而控制着他的那个带着面具的姑娘却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许久,才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道:“九哥?”
这三年多来只在纸面上的称呼猛然间实实在在地入了耳,季玖那颗在喉间悬了近一月的心终于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咚的一声落回了空置已久的胸腔。
他大步流星向前,走到那个变化得几乎让他认不出来的姑娘面前,抬起手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伸手向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背井离乡多年的旅人回到家乡时,那望而却步的心情。
近乡情怯。
他盯着她的双眼,最终伸手向前,将这个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姑娘结结实实地拥入了怀中。
原来她还活着。
还好她还活着。
直到撞进他温热的怀抱,魏初才如梦初醒。即便迟钝如她,也看清了他看似平静的眼中的庆幸与欢欣。
她禁锢着那个人的右手一直未曾放松,左手犹疑着抬起,放在了那人清瘦的后背上。
自己是不是让他伤心了?她后知后觉地想。
然而这话她根本不敢问出口,就如同一个明知自己做错事情的孩子,怀着满腔愧疚踌躇等待着大人的责问。
三年时间,曾经那个从回阳走出来的小女孩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亦从清瘦的少年长成了青年,虽然身形依旧瘦削,可肩背宽阔,已然是一个挺拔的成年男子了。
若非他颤抖着叫出那句“阿雩”,自己都不敢与他相认。然而拥住自己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提醒着她这不是一个梦,他真的从千里之外的西北跋涉而来,真切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从他怀里退出,拉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九哥,你的病……好了?”
季玖笑着任她打量,摇头道:“也算不上好,不过在西北军中三年,也没觉得难熬。”
“那看来是有起色了。”魏初喜道,“不难熬便好。”
她忽然想起来上次杨回舟所说的“寒从心起”,原想仔细问清楚,可手中细索一紧,另一头被缚住的人像是忽然发了狂,仰着头猛烈一挣,细索一端的钩子原本卡在绞住他双手的剑刃上,经他这样一用力,险些从剑身滑脱。
魏初一惊,下意识将钩索收紧。季玖的动作却比她更快,握住剑柄猛然抽出,剑身翻转卡住钩子反手一挑,不给那人反应的时间,将钩子缠绕几圈,眨眼就将其死死卡在了细索之上。
暗夜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魏初警觉道:“九哥你听。”
季玖侧耳去听,一缕笛音恰好传进耳中,声音幽咽,如泣如诉,悦耳中带了几许凄然,应和着那人发狂般的咆哮,无端让人后背发冷。
那人眼中原本的一丝清明此刻已然消失不见,他一挣未脱,卯足了力气继续挣扎。魏初的钩索本就由上好精钢所铸,锋利非常,他被缠住的臂膀与胸腹处皆被勒出细细的血痕,可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就似乎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季玖手中长剑撤回,魏初手腕翻转,紧握的右手张开,原本紧紧绞住他的钩索转瞬收回。
季玖横臂将魏初一揽,身形急退,飞快远离那人的攻击范围。
经过方才一番挣扎,那人眼底已是一片猩红。如今终于得到自由,却并没有如将人预想的那般对他们紧追不舍,反而僵硬地转过身,向着笛声传来的地方走去。
季玖方才揽住魏初的手转而拉住她的手腕,保持着随时可以撤身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不知何时,月光被飘过的乌云遮挡,暗巷中只能借着远处运河两岸的隐隐灯光窥清眼前,而那人一直往前,即便偶有磕着碰着,也未曾停下脚步。
即便他们头回遇见这般诡异之事,如今也基本可以确定,这人被人用某种方法控制了。
只是不知到底是何种妖法,竟能将人控制到如此地步。
那笛声愈来愈近,月光也从层层乌云中泄下几许清辉,魏初被季玖拉着,借由巷道掩藏身形,各自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只眼。
傩面人已经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