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前是一个凉亭,幽咽的笛声正是从此处传来,在他停下的同时,笛声也停了下来。片刻后,才有一个人从凉亭阴影处走到月光下,虽然换了一身衣服,可魏初与季玖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千灯阁如今的掌柜,兰香。
她永远盛满了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说话的语调很轻,带着几分宠溺与悲伤,就仿佛怕吓着眼前这个若走在街上,绝对会吓跑一大片路人的可怕之人。
“没有成功吗?”她对面前人长而尖利的指甲没有丝毫惧怕,反而伸手拉住他的手,随后踮起脚,鼓励性地在他发顶轻拍两下,柔声道,“怎么面具还丢了?不过没关系,别担心,阿儒变成什么样子,姐姐都不会害怕,不会吓到姐姐的。”
傩面人似乎张了张嘴,发出了两声不似人声的呜啼,倒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如今终于有了人控诉。
兰香浅笑着安慰他:“没关系,冉娘也不会害怕的。”
他全身咯吱作响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脑袋送到了兰香手中,随后转了两下脖子。倒真像是在大人面前撒娇的小孩子。
然而这原本应该十分温馨的景象却因为他僵硬的肢体动作,看起来分外诡异。
兰香此刻终于看清他身上的血痕,有些心疼地抬头抚摸,问道:“他们伤了你?疼吗?”话未完,蓦地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句何等可笑的话,自嘲着苦笑道,“我怎么会这么问呢?你如今怎么会疼?你还能认我已经是个奇迹了啊。”
她将头靠在他魁梧肩上,低声啜泣:“阿儒,你还能好吗?”
夜色中,她即便是痛哭也似乎顾忌着什么,捂着嘴压抑着哭声,带着绝望的哭泣声被夜风断断续续地送进了魏初与季玖耳中:“若你这一辈都只能如此,你让姐姐该怎么办啊?”
魏初虽然没有兄弟姐妹,可她从生活在回阳时就和罗江流一起长大,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有些唏嘘,想了想若是罗江流成了傩面人那般模样,只怕自己会同兰香一样绝望。
然而不等她继续感同身受,季玖抓住她手腕的手微微一紧,她立刻警觉地定睛看去。
凉亭的另外一侧,一个隐于暗处的人缓缓从郁郁青竹的阴影处走出,他一身黑衣,脑袋上带着宽大的兜帽,即便已经遮挡得如此严实,他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仍然覆了黑巾。
“真是好一场姐弟情深的戏码啊。”他感叹道。
兰香朦胧泪眼警惕地看着来人,她身形纤弱,却下意识地将那身形魁梧黑衣獠牙的傩面人护在了身后。
“你是谁?”
魏初一只手在季玖手背轻点,季玖会意,转过头用口型无声问她:“你见过?”
魏初点头。
那晚她潜入府衙去偷账本,险些与带着此人的高衡打了照面。
是那个让高衡也得恭恭敬敬的尊使。
“尊使”声音依旧粗哑,他十分警惕,哪怕是在兰香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跟前,也不愿意留下哪怕一丝能够让自己身份暴露的可能。
“我说为何高衡那个蠢货会如此惧怕青阳教,原来是因为他。不过你们应该也没能想到吧?他惧怕你们,自然也会惧怕旁人。哪怕你们的圣女和教主手段再高超,也没能让他彻底闭嘴。”他冷笑一声,带着嘲讽补充道,“哦,现在彻底闭嘴了,毕竟他死了。”
他说了这样长的一段话,兰香却只是坚持问道:“你是谁?”
‘尊使’向前踱了几步,兰香身后的傩面人绷紧了后背,露出獠牙,好似下一刻就要扑跃而出。兰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傩面人似乎领会了她的意思,竟真的没有出手。
“竟还有自己的意识?”‘尊使’不仅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十分惊奇,随即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恍然道,“看来这‘长恨’也不过如此。”
兰香护着傩面人警惕地后退几步:“你竟然知道‘长恨’?你想要做什么?”
“你们选择江南,不就是为着此处官员胆大包天,欺上瞒下,竟然连京城都敢糊弄吗?可如今陛下的人已在扬州,就连西北军中都来了人,你们就不怕再如此下去,在陛下授意之下,安王殿下带着西北大营来将你们一网打尽吗?所以,”‘尊使’哼笑一声,“你不如去回禀你们教主,不如与我联手,若能得我家主子相帮,别说这整个江南,便是京城,又能算得了什么?”
凉亭外竹影婆娑,兰香正待说什么,‘尊使’却突然转头望向暗巷:“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季玖心头一跳,却见黑衣人抬手一挥,有什么划破暗夜飞射而来,他欲揽住魏初旋身避开,魏初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一步,袖中钩索应声而出,将那暗器击飞以后转瞬飞回,利器相击的脆响在暗夜中格外清晰。
是一枚通体乌黑的袖箭。
黑衣人方才那一击只为逼他们现身,倒没想一击即中。然而他还未能看清藏于暗处的到底是谁,凛冽剑光便扑面而至,他面上黑巾被剑气掀开一角,若非他退得快,只怕覆面的黑巾就要被那剑光尽数绞碎。
待他终于稳住身形,那两人也已经并肩立于月光下,身形单薄的女子面上覆了面具,在夜色中看不清模样。可当他看清她身侧青年的面容,掩与黑巾之下的面色陡然一变,失声叫道:“安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