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风流倜傥、豪掷千金的长安最大胡商,只是表象。真实的我,就如这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疤一样,满目疮痍。”回纥敞侧过头,看刘芷红红的眼,“所以,不要总说你把我看透。真实的我,是可鄙的、是不堪的,是一处幽邃的深渊。”
他见她不答话,便继续同她讲道理:“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厌弃和无法接受,你却说愿与我一同分担?刘芷,你不要说大话,你该……”
回纥敞却突然怔住。
刘芷的手,正颤抖着,温热的,轻轻触碰在回纥敞身后的疤痕上,哭成一个泪人,她的嗓子哑了,眼皮肿着,声音里带着疼惜:“你当时一定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回纥敞震惊地看向刘芷,语气慌乱:“你,你不害怕?”
“回纥公子,你总劝我要为自己而活,可你呢?你是真正的快乐吗,”刘芷放下手,低垂着眼眸,望向坐在面前的男人,“我该怎么做,我应如何做,才能让你欢喜一些?才能让你知道,你是不必一人承受这些的……”
“刘芷,你不要说大话,”回纥敞转过身子,继续吓唬对方,“我有很多缺点,有很多变态嗜好,我冷酷,我暴虐,你知道吗,我会半夜大叫着醒来,甚至有一夜,小厮只是关心我,想进来看看我,我却将其暴打了一顿。这样的我,你不怕?”
“回纥公子,你知道吗?”刘芷苦笑,“你不是吃羊的狼,而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因为从小长在狼窝里,所以学着嘶吼,学着露出獠牙,可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过也是想在这艰辛的世道里活下去罢了。可你的内心柔软,这是无法伪装的。真正的狼,不会一边叫嚣着‘我是狼,你要远离我’,一边自己舔舐伤口。真正的狼,是会一口吞掉猎物的。”
“回纥公子,这样的你,让我如何害怕?”
回纥敞沉默下来,半晌,同刘芷道:“刘芷,你以后不必给我送甜品了。”
刘芷惊诧,“为何?”
“我不需你报恩,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但酒肆那边不需要你的帮忙,”回纥敞回得冷漠,“董大的拒亲银,虽是我垫付,但那银子是陆遥歌借的,她已给我写了欠条,你要报恩,就去报她的吧。”
“公子这般推开我,”刘芷突然明白了什么,大彻大悟道,“倒更像是你在惧怕我。可公子,你究竟在怕什么?”
“我怕你吗?”回纥敞浅笑,“刘芷,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老实的,你莫不是也被陆遥歌带坏?如今,倒在这酒肆里调侃起我来?”
“我死过一次,后来公子救了我,我便又活了一次,一切宛如重生。可公子无需怕我,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就只是,就只是遵从本心。你若真的讨厌我,可以跟我讲,我不会纠缠公子,我只是希望你能欢喜一些,仅此而已。”
刘芷转过身,打开房间的门,回头看回纥敞,“公子总劝我直面吸血的家人,可公子为何总守着过去?守着那些束缚你的秘密和规矩?公子是否有真正为自己而活?”
说罢,刘芷踏出屋外,轻轻关上了房门。
“为自己而活?”回纥敞有些失神,下意识望向方才刘芷送来的甜羹,那甜羹还冒着热气,上面洒满了他爱吃的红豆,他语气喃喃,“刘芷,我当真能为自己而活?”
陆遥歌从回纥敞那贷了好大一笔银,回纥敞也十分不客气,立了最高一档的利率,陆遥歌却十分欢喜,拿着那银子,终于将心心念念的“福来客栈”盘下来了。
上一次是被顾家主母赶走的,而这一回,陆遥歌却堂堂正正的成了福来客栈的新东家。
陆遥歌叫回了店小二——王富贵,和厨子——饭饭,换了新菜单,将价格降回原来的物价,恢复了先前美肤的营生。如今从粗使坊出来的女子们有了两份收入,一边继续绣着布铺街的刺绣香囊,一边为胡姬酒肆的姑娘们护肤,客栈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知道陆遥歌重新回来,原来的客人们皆来捧场,陆遥歌特别大方地给每人打了折扣,遥欣和耀庭也像两个小大人似的忙前忙后。
刘芷从酒肆过来帮忙,她的兄长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故意来客栈里捣乱,一会差遣刘芷沏壶新茶,一会又使唤刘芷热酒,陆遥歌看不过眼,让刘芷招呼其他客人,对方兄长却不乐意了,在一旁骂骂咧咧,颇有要掀桌闹人的架势。
眼看着陆遥歌要被欺负,店小二摩拳擦掌地想把这痞子撵出去,哪知隔壁桌站起来两位壮汉,气场之强,一人一手地拍在刘芷兄长的肩膀上,用力之大,对方腿一软,直接跌在了地上。
“怎么小兄弟,光天化日地想闹事?”一位皮肤黝黑,嘴角有痣的壮汉朝他皱眉,“要不,和我到刑部走一趟?”
刘芷兄长下意识望向壮汉腰间的腰牌,吓了一跳,方才的威风荡然无存,“误会,一切皆是误会啊官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