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他们所处的小木屋离武魂城不算近,沈凡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回到武魂殿,风尘仆仆地在门口跟守卫打了个招呼,刚踏进大门,就碰巧撞见了从议事厅出来的萧迟——也不一定是碰巧,以萧迟的本事,提前得知他的动向也不算意外。
萧迟看着脸色发白的沈凡,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笑了一声,“安然无恙便好。月茶园的花昨日刚换过一遍,这次还多栽了不少,这几天辛苦些,多去看看吧。”
沈凡怔了一下。他原想先去见老师,但看着萧迟的表情,把那念头压了下去,“嗯”了一声,转身往月茶园走。
月茶园里的花都长得差不多,虽说换过一遍,也就是比之前看着新鲜了些,白中透蓝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一丛一丛挤在一起,安安静静地随风晃着。
沈凡穿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青石小路,在茶园中央的水晶棺椁边停下。
透明的棺椁里,萧芸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和往常一样,沈凡把手搭在水晶台柱的边缘。棱角锋利,掌心按上去就被划破,血立刻从破口涌出,顺着水晶台的缝隙往下渗,渗进脚下的泥土里。
不知道是不是大伤初愈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的血颜色比往常深了些,也浓了一点,轻微的头晕让他没太在意这件事,照常在棺椁边席地而坐。
血液在泥土里慢慢染开,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月茶花开始在枝头晃动,紫色的光芒先向花心聚拢,等花朵从白色变成浅紫、又转为深紫,那光芒就从每朵花的花蕊里往外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光流,朝着水晶棺椁游去。
光流的数量比之前多了不少,亮度也高了很多,沈凡看着那些光芒穿过棺椁,没入母亲的身体里。大约半个时辰后,光流渐渐消失,月茶花的花瓣从紫色慢慢变回白色,花茎也不再摇晃。
沈凡看了一眼母亲不再灰白的脸,抬手隔着棺椁摸了摸她的发顶,有些无奈地低声喃喃,“您可快醒吧,再不醒你儿子可就要被抓走关起来了。”
唐三那双略带偏执的眼睛还在眼前挥之不去,沈凡顿了顿,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擦掉手上的血,沈凡站起身。
“明日再来看您。”说完便转身出了月茶园,朝教皇殿的方向走去。
教皇殿偏殿的门半敞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沈凡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襟,抬脚走了进去。
比比东正坐在案几后面翻看着什么,偏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翻完最后一页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沈凡一眼。
“回来了。”比比东的声音淡淡的,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凡单膝跪下行礼,“老师。”
“起来吧。”比比东把竹简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表情柔和下来,“脸色不太好,伤势如何?”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沈凡站起来,垂手站着,“只是路上赶得急了些。”
比比东没有再追问,她看了沈凡几秒,忽然问了一句,“月茶园去过了?”
沈凡点点头,“去过了,今日的月茶灵气也聚过了。”
“过来坐吧。”比比东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沫,“聚灵时,你可觉得今日的月茶状态和往日可有区别?”
沈凡回想方才因为头晕没有刻意关注的事情,沉默半晌,“光流的数量和亮度似乎...是有比以前强一些,舅舅说这次多栽种了一些。”
“不是因为这个。”比比东喝了口茶,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光流数量增多应当是因为你的血里多了点东西。”
沈凡一愣,“什么?”
比比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审视前的铺垫,“你在比赛中受了重伤,我想你应当清楚是谁救的你。”她停顿一瞬,继续道,“他用一株名为“相思断肠红”的仙品救了你,现在它的药力应当已经融进了你的血里,这株仙品对聚灵大有益处,所以月茶花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沈凡的眉头皱了皱,疑惑,“相思断肠红?那是什么?”
“看来唐三没有告诉你。”比比东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表情带着些不明显的复杂,“传说中以心头血浇灌、唯有心甘情愿为之付出性命之人才能摘下的仙品。生死人,肉白骨,天下只此一株。”
沈凡站在原地,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心头血浇灌,心甘情愿为之付出性命才能摘下......
......心甘情愿地付出生命、吗?
沈凡木楞楞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比比东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她看见他不自觉的小动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看见他在那一瞬间没能压住的、眼底翻涌的东西。比比东再次端起茶盏,轻抿,“他对你别有心思。”
沈凡抬起眼睛看着她。
比比东也在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疑虑,只有一种安静的、等着看答案的审视,她不是要逼他说什么,她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沈凡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虽然也是刚知道不久。
“那你呢?”比比东问。
偏殿里安静下来,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地砖上,明晃晃的。沈凡站在那里,觉得那光照得自己无处可藏。
他又想起了唐三踮起脚尖吻他的那个早晨,嘴唇是凉的,力道很轻。想起了唐三说“我等你”的时候,声音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想起了那条被他重新系回去的脚链,银色的,在晨光里闪得刺眼。
“......”沈凡踌躇着,在比比东的审视中,终究还是将两人的约定讲出,“我答应他,办完事情就去找他。”
“哦?办完何事?”
“待到母亲醒来。”
比比东看着沈凡,没有说话,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心口,又移回他的脸上,她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长到沈凡觉得她可能还想要说点什么——警告,提醒,或是,别的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道,“这倒是个令我欣慰的约定。”
比比东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展开来,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