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豁然回到了厉云深出征前往龙渊关的那一夜。
暮色中我对着铁蛋的脸也端详了一番,将信将疑地问:“你是……当时巡夜的哨兵?”
我是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不太确定,因为他身边的这几个人都是我毫无印象的生面孔,并不是当时和他一起巡夜的人。
“是我是我!夫人还记得我?!”铁蛋大喜,“你们看!我就说她是夫人!”
那时他也是几个人当中第一个认出我身份的。
在场的人见状集体倒吸一口气,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郝淳微张着嘴,瞪大眼睛在我脸上反复端量,然后强装镇定:“不可能!夫人早就不在了!”
“……”
这臭小子就那么希望我死?
“我只认一个夫人!”他坚定昂扬地表态。
“……”
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他的忠贞不渝。
“那你可以放心认了。”一直没出声的厉云深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拉近。
在场除了铁蛋以外的人再次集体倒吸一口气。
“将军……?”郝淳整个人都懵了,“她……真的是……?”
厉云深佯怒:“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朝三暮四、拈花惹草的人?”
“可是……”
郝淳怯怯地看着我,眼里没了先前的嫌恶,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我就不能还活着吗?”我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你真是夫人……”他手忙脚乱慌作一团,不敢再看我,“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我还那样对你……”
“之前有任务在身,不便以真实身份露面,如今任务差不多结束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你家将军本想等回到乾阳再告诉你,没想到这里竟还有认识我的人。”
听到最后一句,铁蛋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你叫铁蛋?”我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的大块头。
铁蛋立刻挺胸站直,脸上却还挂着腼腆的笑容:“嘿嘿,其实我叫铁昙,昙花的昙,不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叫我铁蛋,我听习惯了。”
“其他几个跟你一起巡夜的人呢?”
他的笑容霎时凝固,眼中多了几分凄楚:“他们……”
他没说下去,但我已然知道了他要说的是什么。
连年交战,能活下来已是幸运,可又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幸运呢?多的是折戟沉沙,埋骨无名。
厉云深揽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我侧过头看向他,他的眉眼都笼上了一层阴云。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就要出发,路途遥远,务必养精蓄锐。”
我开口打破凝重的氛围,这群人转瞬又活跃起来,嘻嘻哈哈地结伴离开了。
只剩郝淳没走。
“你还有事?”我问。
郝淳低着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之前对夫人出言不逊,请夫人责罚!”
“没……”
“我真该死!”他说着就抽了自己一巴掌,“我怎么会没想到您就是夫人呢?”
“你别……”
他“砰”地一声将额头磕在地上:“请夫人责罚!”
……
看来不罚他他是不会放过我了。
“去空地跑十圈。”
“谢夫人!”
这家伙毫不犹豫地就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星星点点的火桶光亮在跳动着。
厉云深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僵站着,我转过身,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拿下来,双手轻轻握住,他晦暗的瞳仁颤了颤,缓缓看向我。
“带隋昊回家吧。”我轻声说道。
他沉默着将我的手握紧,手掌粗糙的触感包裹着我。
翌日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如期启程,我坐在马车里,透过窗户看见厉云深正捧着一个匣子上马,而他身后绵延数里的长队,每个人手上、背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木匣、铁盒。
那些四四方方的容器里装的,都是亡故将士的遗物。
没有尸体,这是战场上多数牺牲者的宿命。
他们的肉身也许被鸟兽叼走,哺育了生灵;也许随雨水腐入地底,滋润了草木;他们生前拼尽全力保卫着自己的家园,死后仍然奉献一切守护着这片土地。
是时候回去做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