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马车终于驶进了青云山庄。此时暮色苍茫,天边只剩了半轮红日,西风残照处皆是秋日的萧瑟。
青云山庄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的人,不光有暗网的暗使,还有生死两部的成员。然而人虽然多,却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多出一言,只在暗处静候阁主到来,因此青云山庄处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纪煌音出了车轿,未曾下任何命令,只抱着冥痕自山外走来。
她走得很慢,山谷的暮色为她的剪影映上了一层昏黄奇诡的光影。光影中的面容明明很平静,双瞳却像没有尽头的黑洞,透着森森的冷气,仿佛能把一切都吞没。
没有人敢贸然上前问候,只有奉命等候在门口的生部成员硬着头皮上前:“恭迎阁主。”
纪煌音站定。
这人等了半天没听见阁主发问,便大着胆子道:“启禀阁主,东方公子正在接受救治,情况有些……”底下的话他没敢再说,只嗫嚅道:“请阁主过去看看。”
纪煌音并没有说什么,握紧了剑跟着去了。
叶长老此时方才忙完,还自叹气,就见阁主进了来,他赶紧起身向行礼问候。
赶来的阁主抱着剑,对他的问候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径直走到床边,看了床上昏迷不醒的东方问渊半晌,最后小心将冥痕放在了他的身侧。
不知是由于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在寒江里浸久了,东方问渊的面色泛着一层青白,他肩上的伤口刚刚包扎过,绷带上还透出一点血色。
屋内一片死寂,生部的人低着头惴惴不安,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叶长老等了许久也没听见阁主发问,只得大着胆子悄悄抬头往前望去,正见阁主伸出手,指尖虚抚过东方问渊肩上那一道箭伤,像是生怕碰痛了他一般。可奇怪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疼、担忧、愤怒,统统都没有,她甚至像看一个人偶一样看着昏迷的东方问渊,眼神平静得诡异。
叶长老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直觉地感到大事不妙。
“他的情况如何?”
突如其来的发问拉回了叶长老的思绪,他捡了重点说道:“阁主,今日东方公子别的伤倒也罢了,属下虽无能,尚能应对。只是他经此一遭,身体受损颇多,那心疾……”
叶长老欲言又止,纪煌音自己也是医者,又一直治疗心疾,东方问渊的身体情况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平静道:“他的寒气已有提前发作的迹象,你不必为难,直说便罢。”
心疾,是最棘手之处。纪煌音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包括为他复仇。
叶长老见阁主只侧首看着床上的人,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他暗叹一声,心想这一关终究要来,也不隐瞒,直接道:“心疾实非药石可解,只有靠阁主天心正法之力。若撑不过明日朔月,他……只有死路一条。”
房中一片死寂。
众人垂头敛息,等着阁主说话,可是纪煌音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纪煌音才开口,却不是问东方问渊,而是问韩少磊:“韩少侠如何?”
叶长老赶紧答道:“韩少侠心口受了一剑,好在这一剑进得不深,未伤及根本,其余不过是些坠崖时所受的擦伤。属下已让生部的人为他好好治过,他又着了些寒,此时服了药已经睡去,想来休养几日便可无碍了。”
纪煌音点头,道:“韩少侠那里你派人好生照顾着,这里暂且不必管了,余下的事本座自会处理。”
这时候芄兰进来了,沉声向纪煌音汇报:“阁主,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
“很好。”纪煌音微一颔首, “你们都下去吧,传裘长老过来。”
叶长老立在下方,闻言默默看了纪煌音一眼,心下已知今夜必是个流血之夜,却也只得领命退下,在默默为心中之人祈求平安。
房中暂时安静了下来,只有一点烛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山外的天光渐渐暗去,深秋时节的夜风已冷得人发抖,连屋中跳跃的烛火苗也寒浸浸的。
在这短暂的安宁里,纪煌音坐在东方问渊的床畔,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昏睡的脸,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在天色只剩一线光明时,叩门声响起。
“进。”
吱呀一声,黑衣如墨的裘长老裹着一阵寒风进到了房中,比寒风更冷三分的是她随身的长刀。
“阁主有何吩咐?”
“你去找司音拿一份今日查到的名单,让死部把上面的人都找到,然后……”
上首的声音本来堪称平静,却在停顿了一瞬后陡然寒意深沉。
“杀!”纪煌音背对着她坐在东方问渊的床畔,抬起沉沉的眼眸,“一个不留!”
“是!”
裘长老领命而去,冰凉的夜风啸卷而过又归于平静。
一室寂寂。
青云山庄的黑夜沉得压抑,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天明。屋中烛泪一滴一滴,淌了一片鲜红血蜡,要烧尽这长夜的寂静。
恍惚间过了很久,又好像只得几息安静,山外渐又亮了起来,天边泛起鱼肚白,有鸟鸣声远远传来。
一阵森森夜风在廊外刮起,隐约带出一阵腥寒的气味。
那是鲜血的味道。
叩门声又响起,得了允许后,一身黑衣的裘长老开门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