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人已杀完。”
裘长老向来言简意赅,寥寥几字背后是一夜的腥风血雨。
纪煌音仍旧是背对着她坐着,闻言淡淡点头:“辛苦你了,下去好好休息吧,本座会让司音好好犒赏死部。”
“是,多谢阁主。”
裘长老退去。
纪煌音在房中坐了一夜,此时终于在幽冥天色中站起,将屋中几乎燃尽的蜡烛吹灭。
床上的人还在昏睡,脸上的青白颜色似乎又重了几分。
纪煌音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打量了他半晌,低声道:“东方,又到朔月了。”
如果撑不过此次朔月……
叶长老的话彷佛还在耳边,而纪煌音却像是回忆起了别的什么,她在逐渐明朗起来的房中默立,忽然笑了笑:“算起来,去年今日正好是我第一次为你治疗心疾。当时你不顾自己的寒气非要上山祭奠你那老祖宗,还要跟着我跑到那破林子里去,要不是遇到我,你本该交代在里头了。”
纪煌音想起从前,语气中多了些生气,只是脸上的神色仍旧平静得诡异。
“你看你,为了朵破花连一年一次的祭祖都去不了。你们宋家人就喜欢守这些劳什子礼仪,东方公子身为宋氏后人,怎好失礼?所以你最好还是赶紧醒来,赶紧上山去扫墓。本座为你身体着想,到时候就勉为其难陪你去向你那老祖宗告个罪,免得宋修远泉下有知,晚上跑到梦里抽你两戒尺。”
纪煌音说着,手指在他眉间抚过,声音轻柔如梦呓:“当然了,你要是醒不过来也无妨。到时候本座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把那些害你的人统统拉来给你陪葬,再让大梁换个姓氏,也好打发时间。东方公子,你说是不是?”
床上的人眉间微蹙,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他仍旧闭眼在昏迷中沉溺着,不肯给她半点回应。
纪煌音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出门去吩咐今日朔月的准备了。
一切又归于宁静,这种宁静里藏着寒浸浸的味道。
在都城的陵王府里,有人咀嚼着这种寒意,睁眼到天明。
林妍静极度疲惫,又极度清醒,像是一种惩罚。
她早已从陡峭的山崖里下来,被元铮抱进了舒适温暖的马车里。可从她依偎进在元铮怀里起,就紧绷着精神,无法入睡。
好冷。
在回城的马车上,元铮毫不避讳地吩咐亲信,将随行的杀手侍卫安置进王府大街后巷的别苑里。林妍静听得很明白,那所别苑虽是王府所有,但地远人稀,无人看管,元铮这样做,就是要把今日围攻东方问渊的人送给玄音阁解决,就像是送一份赔罪的礼物。
元铮还想继续与纪煌音合作,所以他不介意让纪煌音出口气,高兴高兴。
若是自己也要被推出去给人出气呢?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林妍静脑海里升起,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小静睡不着?”
元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妍静又瑟缩了一下,元铮便把她拥得更紧,掌心下的少女像受惊的小动物,细细地发着抖。
“按理说,你忙了这么久,该是累极了,竟还难以入睡,只怕是心里有什么牵挂吧?”
元铮低沉的嗓音显出一种甜蜜的冰凉,林妍静忽然不安,她很想解释,很想让他不要再问了,只是她开不了口,她已经被纪煌音扎哑了。
元铮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语气里带上一点轻飘飘的笑意:“可惜你说不了话了,不然肯定是很精彩的故事,有你,有观明,还有……”
林妍静忽然抓紧了他的衣袖,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祈求。
不要说,求你了。
元铮琥珀色的眼眸晦暗不明,可与他对视着的那双眼睛,却如同水头极足的墨玉,明亮清澈,这样惹人怜。
元铮最终放过了她,没有再往下问。
林妍静松了一口气,稍微心安了些,诡异地庆幸起自己不能说话。
只是这一丝庆幸还是不足以安慰她入眠,那个荒谬的念头不断在她脑海中旋转。
到了陵王府,马车停了,林妍静躺在元铮怀中,不愿放开他的衣袖。可元铮温柔又坚决地掰开了她的手指:“小静,你今日受累,好好在府中休息吧,本王还要入宫陪伴父皇,就不陪你了。”
脱离元铮怀抱的刹那,林妍静心中溢出一种巨大的酸涩与恨意。
因为她没有完成计划,所以就要留她独自一人吗?在山崖上,纪煌音可是差点将她杀死!
然而元铮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她一人静默着躺在小苑中。
深秋的夜里,林妍静拥着锦被,总疑心外面的夜风里有刀剑声响。
不能开口抱怨,也不能离开。出了陵王府,林妍静不知道去,爹爹是早就默认将她送给元铮了的。
寒意一层层浸上来,仿佛连她也坠入了寒江,在这种寒意里,她又生出更大的恨意。恨元铮把她抛下,恨纪煌音把她扎哑,最恨的还是她自己,现在还没有走到那个的位置上去。
如果走上去了,她就可以把想解决的人都解决,狠狠地出一口气。
仇恨随着天色的明亮而淡去,东方泛起鱼肚白。今日的清晨与昨日一般无二,林妍静无声地望着窗外,又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前一天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