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敢,我很清楚。”
韩少磊平静地望着她,沉沉双瞳中什么也没有。
“你已经杀过一次了,不是吗?”
是啊,已经杀过一次了,可是……
林妍静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几乎要控制不住即将崩溃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绪,是愤怒还是恐惧。若是愤怒,她应该一剑刺过去;若是恐惧,她应该扔下剑逃走,再也不要见到他。
崖上风声簌簌,过往种种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袭来,压得林妍静难以呼吸。
在扬州城中初见,二人结拜为兄妹;一同游历江湖,寻找《啸风剑法》;逃避玄音阁的追杀,并肩作战;结伴同去凉州……
江南二月的杨柳,都城三月的桃花,大漠皎皎的明月,他们并肩同看过。
原来她和他之间,除了她的算计与谋划,也有过这么多精彩丰富的过往。
在这些过往里,韩少磊总是温柔而体贴,对她的要求无有不应,看着她的时候眼中也满是爱意,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用如此平静而冷漠的目光投来注视。
林妍静忽然恨极了韩少磊眼中的平静!
她宁愿韩少磊对她大喊大叫,质问她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也不愿他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啸风剑的剑尖在颤抖着逼近,韩少磊却没有丝毫畏惧,甚至难得地有了一丝期待和轻松。
只要这把剑没入他的胸口,这一切的纠缠就可以结束,所有理不清的爱恨就都可以终止了。
他想要解脱,在她手上解脱。
偏偏林妍静的手迟迟没有动作,那停在他心口一寸的距离,在此刻不知为何变得极其遥远。
一寸之遥变作一种痛苦的折磨,折磨剑刃两端对立的男女。
韩少磊垂眸看了一眼那停在自己胸口的剑尖,对着颤抖的寒刃开口,嗓音从容:“用剑的诀窍在于一个快字,所以习剑之人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若要出剑,就该决绝。”
他抬头:“从前我教过你的,你忘了吗?”
“别跟我提从前!”林妍静咬牙嘴硬道,“跟你在一起的那些从前,想起来就让我恶心!”
韩少磊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神色却依旧是平静的:“那好,你动手吧,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看见令你恶心的人。”
林妍静双眼红瞪,恨怒已极,听了这一句话猛地往前刺去,却在感受到剑尖没入血肉的刹那,手上一颤,生生停住了动作。
她曾经确实不顾这人的生死,把他扔给了花魔,但她没想过,自己亲手杀了他。
她下不了手……
剑尖停在薄薄的血肉里,流着血,痛,却不致命。
林妍静想要收回利剑,可韩少磊并不允许这场解脱就此停止,见她停下动作,竟主动迎上一步将剑尖吞没入心。
林妍静呼吸一滞,飞速把剑抽回。
但是晚了,那被剑刺中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红刃抽离,瞬间血流如注。
“你疯了!”
韩少磊没有罢手,像是感受不到痛觉一般,径直迎着她走来。
“我还没有死,你为什么要收剑?我不是教过你,习剑之人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吗!”
林妍静受不了他这样的逼近,几乎是崩溃着大喊:“你走开!你走!”
见韩少磊还是朝着自己手中的啸风剑迎来,她一时惊惶交加,只觉得手中的剑柄烫得她手心灼烧,烫得她再也握不住,于是猛地将剑朝悬崖下掷去。
韩少磊平静的目光在这一刻化作一片死寂,他转身追逐着飞去的剑光,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如箭离弦,永不回头。
“!!!”
林妍静几乎窒息,她想大喊韩少磊的名字,可那三个字却噎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她飞奔到崖边,可那高崖之下只有一片浑浊的江水在翻涌着,其他什么也没有,无论是东方问渊还是韩少磊,都离她远去了。
她表情空白,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崖下逝去的江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遥远的天地。
后来的某一个寒夜,她在醇酒的迷醉中睡去,耳边传来的,分明是远处元铮宴席上的莺歌燕语,却不知为何,都化作了一江浊浪东奔而去的涛声。在这一片涛声里,她紧闭的双眼淌下清泪,止也止不住,只能在半梦半醒间看到那个红黑背影跳下悬崖,离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