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密室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火苗在燃烧着,那是林妍静的火折子,被打落在地却依旧没有熄灭。
纪煌音靠着石壁缓过一口气,发现自己简直已没有力气再挪动哪怕一根手指,逃是逃不掉,想要呼救也不可能,这里远在后山,地处僻静,没有人能发现她在这里等死,何况如此深夜,谁又能想到她这个阁主会到密室里来?
现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纪煌音还是不想放弃,只能尽力稳住林妍静以拖延时间:“看来果真如你所说,是天意如此。也罢,你若是执意要杀我,就让我死个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这样恨我,恨到要与我同归于尽!”
昏暗的光线里,林妍静顿住了,过了许久她才阴沉沉地开口:“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说,就是我想不到别的人可以恨了。”
林妍静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密室里:“纪煌音,你还记得皇宫那晚发生的一切吗?”
那一晚,无论是皇后之位,还是元铮的爱,她都没有得到,甚至于她本来拥有的东西都消失殆尽,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弃子,被元铮利用干净就丢在一旁。
她盯着地上那一点火星子,忽然没有原由地尖叫起来:“什么人也没有了,我找不到人出这口气!太煎熬了太煎熬了!只剩你了,我想我只要杀了你我的气就顺了!”
她似笑似哭,脸颊不正常地抖动着,像是真的气急了又无处发泄。
疯了,真是疯了!
纪煌音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发起疯来,还强撑着安抚她:“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皇上没有迁怒林家,放了林正涵回乡,皇后又是你的亲姐姐,你还可以回……”
“闭嘴!”
林妍静喝断纪煌音,脸上古怪地扭曲起来:“林家的事你知道什么呀?就敢这样大言不惭!”
纪煌音心中渐渐形成一个可怕的猜想:“难道林首辅不是病死,而是……”
“你猜到了?”林妍静阴恻恻地笑,“你猜得对极了!”
是的,她曾被元铮当成弃子,然而即便是被当成弃子,她也没有走到绝望。暗翼军厮杀的声音响彻整个内宫时,她便知元铮大势已去。局势翻覆,她没有别的出路,要想保命只能赶紧找到新的庇护。于是她从偏门偷溜出宫,趁乱跑回林家,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那个当年把她从贫苦荒村领回家的人身上,可是她推开一道道门,最终看到的却是那个人阴沉的表情,他的手上握着一封密信,是元铮的死讯。
“父亲……”
她叫出那个称谓,可是那个人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吩咐下人:“把二小姐捆到庭院中,乱棍打死!”
似有一瓢雪水从天灵盖倾入,她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听见门外交错的脚步声。
那是下人去拿板子和麻绳了,要按着吩咐打得惨烈些,最好拖到天明再死,这样消息传到新皇耳中,也有个交待了。
而那个人至上而下地俯视着她:“陵王已死,天下终究是睿王的。好在还有你姐姐,将她嫁与睿王这一步棋为父没有走错,只是要想保住今后荣华不衰,还得让新皇看看咱们家的诚意如何。现在,只能委屈你了。”
委屈?
有细微的磨牙声在是洞内回响,格愣、格愣、格愣。
“我把他杀了,用最毒的毒药。他既然想打死我,那也别怪我心狠手辣!反正这些年来,他也从来没把我当作什么女儿!”林妍静握着火折子,十分轻松地说出了那一晚的秘密。“实话告诉你,其实林家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包括我那荣登后位的姐姐!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纪煌音沉默地注视着她,身上的冷意一层层压来,林妍静便幽幽地笑:“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不是也劝说元铮亲手杀死先皇吗?说到底,我们几人又有何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没做到的事,我做到了,其实我比他更厉害!哈哈哈哈!”
林妍静大笑着,去拾起掉落在地的火折子,看那火苗重新烧旺,而后凑到了引线旁。
“我除了恨,什么都没有了!而你什么都有,不论是东方问渊还是韩少磊,他们都站在了你那一边,连元铮都曾想立你为后。你说说,我不让你死,还让谁死?纪煌音,没有其他好多解释的了,我们一起上路吧!”
引线点燃的滋滋声传来,纪煌音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机关一旦启动便不可能停止,看来是天意如此。
闷闷的爆炸声开始从地底传来,是石洞最深处的机要室被炸毁了,接着爆炸会沿着火线依次传递,最后抵达这间最中心的密室。
又一次了,她又一次要面对死亡了,从前世到今生,死亡就像她命运般逃不开的既定结局。
云瑛死了,玄音死了,玄玉玦里的孤魂野鬼也死了,最后剩下纪煌音。
死亡总是带来走马灯似的回忆。一幕幕飞去的画面里,她在羽朝深宫的夏日绿影里奔跑,在荒野悬崖的大雪里逃亡、在荒山小庙的神像前下跪,郑重发下誓言。是她点燃了乾和宫的大火,是她毫不犹豫地策马离开,是她百年后再次睁开双眼,也是她望进了那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凛冽、深刻、波澜不惊,只有望向她时会如化冻的湖水般温柔。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不甘的了,她偷得了两年人间,到了时间总是要归还的。只是如果可以,她好想再见这双眼睛一次。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越来越近。密室被震得摇晃,虽还未完全炸毁,已开始有火舌从夹层里蹿进来,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牢困住二人,林妍静就在那火舌圈起的牢笼里大笑着跳舞。
纪煌音看着林妍静,也忍不住笑,她低头扫过身上一袭素净白衣,可叹竟是这样巧穿上了奔丧公子爱穿的颜色。她才不喜欢这颜色在自己身上,若早知道是来送死的,她就把床边放着的嫁衣穿上了,那衣裳好看得很,可惜送来了山上她还没空试穿过一次,现在想穿也没机会穿了,真是太浪费了!
纪煌音几乎是玩笑般地想着,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
好想再见他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