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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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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行到了青云山,已近正午时分,山上朝露已晞,唯独苦雾林中瘴气弥漫,幽深不见天日。

东方问渊抱着纪煌音站在林外,对执言与芄兰道:“你们回去吧。”

芄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会在这里等着,直到阁主回来!”

执言也道:“我也要在这里守着,直到公子出来!”

东方问渊垂了眼眸:“你们又是何必?”

见二人十分坚决,东方问渊只得同意:“也罢,你们想留便留吧。只是你们要牢记一点,若是到了明日还不见我们出来,你们一定要离开,千万不要擅自闯入,免得被阵法所困。”

芄兰与执言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反驳,还是站着不动,其意不言而喻。

东方问渊见芄兰只定定地看着纪煌音,便向她道:“芄兰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思,然而你不要忘了,你还是玄音阁的司音。玄音阁是她的心血所在,为此付出的精力你最清楚不过,你既是心系于她就该替她守好玄音阁,万不要感情用事,作无谓的牺牲。”

芄兰紧咬着下唇,最终道:“为了阁主,若是明天……我绝不会意气用事的,!也请东方公子答应我,一定要带阁主回来!”

东方问渊点头:“我答应你,我将尽我所能。”

他又看向执言:“执言,到了明日,你便将我交予你的那封信交给父亲。你已经长大了,以后万事要学会自己面对,我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你好好留在外面,替我照顾好父亲和舅舅。”

这几乎遗言一般的交待,让执言忍不住再一次流下泪来,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咬牙点头,好让东方问渊放心离去。

东方问渊望了望头顶的太阳,然后低头对纪煌音轻声道:“时候不早了,阿音,我们出发吧。”

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蝶翅一般的睫羽沉睡了,连心跳气息都近乎要消散,大红织金颜色裹在她的身上,却更加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随时都要消散在日光里。东方问渊抱紧了她,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苦雾林中,再不回头。

一入苦雾林中,森寒之意即刻袭来,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林间见不到半点阳光,还有丝丝雾气弥漫。

东方问渊在这昏暗的林中前行着,脑中一刻不停地演算着破阵的步法。苦雾林中的奇门之阵排布诡异,复杂无比,即便他精于术数,每解一步都要花上不少时间,更何况今夜便是朔月,他不论是心力还是体力都不比往常充沛,因此前进的速度十分缓慢,有几次甚至险些踏错,走入死门境地。可就算是这样,东方问渊也没有片刻后悔与停留,依旧不回头地往前走去。

每当走过一段复杂路径后,东方问渊会歇息片刻,然后继续抱起纪煌音前行。时间一点点过去,就这样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林中本来昏暗的光线变得更暗,周围的雾气也越来越多,东方问渊看不到天色,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但他能感觉到心口隐隐传来的寒痛,看来太阳就要落山。

苦雾林幽深无际,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在又解了一段复杂无比的路径后,东方问渊决定不再停留休息,而是咬牙继续抱着纪煌音前行,他强忍着心口越来越严重的疼痛,艰难地挪步,而玄玉玦静静地垂在纪煌音的腰间,密密麻麻的裂痕就如苦雾林中的雾气,缠得人眼角发晕。

不能放弃,不能停留。

东方问渊将玄玉玦截下,握在手中。他一边走着,一边看向纪煌音依旧沉睡的面庞,想起了许多往事。

“阿音,你还记得吗?从前就是在这里,你救下了我。”

那时的纪煌音,是受不少江湖中人唾弃的暴戾阁主,东方问渊曾十分讨厌她的纠缠。可是有一天,东方问渊忍无可忍跑到玄音阁上与这位阁主对质,却发现纪煌音已变了一副样子,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谈笑间就将东方问渊打发了,还从他手上刮了一大笔银子。

东方问渊不是不知道她故意敲诈,只是被她一番言辞所牵制,更想花钱买个清净,便答应了,谁知纪煌音过后真的没有再去纠缠他,他惊讶之余,竟然还有些失落。

想起从前,东方问渊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似乎连心痛都减弱了。

“再后来,你在这林中救了我,我才彻底改变了对你的看法。”

不,确切地说,是从那时起,就从纪煌音缠着他,变成了他缠着纪煌音,只是那一年带着黄金站在青云山庄中的东方问渊看不清这一点,而如今走在苦雾林中,或许就要失去纪煌音的东方问渊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你常说我不是一个惜命的人,你说得没错。其实治不治得好心疾,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复仇之事也不一定要玄音阁来帮我查清,可是那天我带着十箱黄金站在青云山庄的前厅里,嘴上与你针锋相对,心里却很怕你不肯答应。因为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没有别的理由可以常常见到你了。幸好,你答应了我,”

“阿音,你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你不仅答应了我,还尽心为我治病,帮我查清当年之事。许多时候,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可你总是心软,总是陪着我一次又一次涉险。你说这是因为你信守诺言,我却希望你除了因为守诺,还能因为些别的东西。是我太贪心了。”

“就是因为我贪心,才害你卷入这些纷争,害你一次次身陷险境,到现在把你害到这个地步。”

东方问渊极少说这样多的话,可是他怕再不说,就来不及说了。

时间不多了,若是不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出苦雾林,等到寒气全面发作,以他现在心脉状况绝对会承受不住。

快一些、再快一些。

前路越来越昏暗,林间雾气迷茫。心疾发作时无法抵挡的痛楚和寒意让他再也说不下去,可他仍然用尽力气抱着纪煌音往挪步,以脑海中仅剩的清明推演阵法。

或许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最后一线光明的消失与苦雾林的边际同时出现,遮天蔽日的树冠后面,是一片平坦的坡地,远远的有流水声传来。

许久没有人迹,玄音祖师的墓地又是荒草丛生。

东方问渊顾不得其他,忍着钻心剜骨的痛,抱着纪煌音在齐膝盖深的野草里前行,只想找到那所道观。

道观,道观到底在哪里?

荒草长满了山坡,枯叶飘摇间只见一座孤坟而已,哪有什么道观?然而东方问渊依旧走着、走着。此刻日光已经完全消失,寒气开始全面发作,东方问渊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寒冰铸成的刀刃上,疼痛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可是不能闭眼,一旦闭上眼睛也许就再也不能醒过来,他还有未了的心愿。

东方问渊于极度的疼痛中挣扎着前行,可他只走到了那座青砖堆砌的坟前,便再也支撑不住,带着纪煌音一同摔进了荒草里。跌倒的瞬间,东方问渊将纪煌音护在怀中,咬牙忍受着几乎要将他撕裂寒气,告诉自己一定不可以闭上眼睛,因为闭上了,也许就再也睁不开了。

青砖孤冢前,玄音墓碑之下,东方问渊费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了玄玉玦。

“玄玉玦在此,但请仙长……赐见……”

“但请仙长……赐见……”

一连几遍,都没有回答,荒野之中只有飒飒的风声,似乎在笑他连这样虚无缥缈的传说也会相信。

东方问渊再也没有力气开口,心脏的深处似乎有撕裂的声音,他知道自己的心脉再也撑不住了,他艰难地转头,最后一次看向身侧的纪煌音。

咫尺之近,她长长的睫毛覆在依旧紧闭着双眼上,像蝴蝶栖息在哪个梦里不愿醒来。东方问渊很想伸出手,轻轻抚摸蝴蝶的翅膀,但是就连这样的也做不到了。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呼吸,连同怀中人一起。

遍地的野草在夜风里飘摇着,夜色里只有青冢石碑伫立不动,冷眼看过百年岁月。

一切都坠入了黑暗。

下坠,下坠,一直下坠。

“你可知自己是谁?”

“你可知为何会患心疾?”

黑暗里朦胧有声音传来。

是谁?

什么是你?什么又是我?哪有什么为何?

虚空茫茫,早已无象。

刹那又永恒,永恒又刹那,杳杳冥冥里显出一点灵光来,如梦似幻。

高耸的石台上雾气缭绕,远远有一个束发高冠的白衣男子端坐其上,他垂眸看着下方翻腾的云波,脸上无悲无喜。忽然,白衣男子长眉皱起,接着翻袖掐诀,在自己的心口处念了些什么,指尖渐渐凝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有一蓝一白两位道人自他身后走来。

“神君,你当真要用自己的心头血助她一臂之力?”

男子点了点头。

“神君逍遥三界,怎会不知凡事皆有定数,不可强求?便是你真的将心头血给了她,来日你下世历劫,以缺了心头血的凡人之躯承载神魂,只怕撑不过三载!”

高台上的男子没有回头,一挥指,执着地将血珠送到道人身前:“她心结未了,吾不愿见她不得展眉,只有劳烦二位仙师走一趟。”

二位道人见血珠飞来,竟相视一笑:“看来是注定有此因缘。”

其中蓝衣道人又笑道:“神君既然执意如此,贫道便相助一二。神君虽是失了心头血,贫道这里倒有北冥玄玉可补救一二,如此便能多撑一二十载,历劫圆满再归。只是那物凡人之躯承受起来艰难,来日神君下界,或许要受些苦楚了。”

白衣男子依旧没什么表情:“无妨。”

蓝衣又笑:“既如此,我等与神君凡尘再会了。红尘浮生如梦,自有因缘际会,神君这心头血出世,自有一段佳话呢……”

蓝衣话未说完,白衣道人已扯了他的袖子:“时辰到了,莫要多言。神君,我二人去也。”

两位道人朝那男子遥遥一拜,消失不见了。而后雾气翻腾,连那高台上的男子也没了踪影。

无象无极,恍惚太虚。一切光影流动里,万千幻相倏忽而过。不知道是谁在奔跑着,在盛夏炽热的艳阳里,在午后浓郁的树影中,回廊庭院金碧辉煌,宫人高呼千岁金安。而后寒月高挂,寂寂深宫破败荒凉,蔷薇金粉裙合配金霞落晚梅,一路行到千里外。

有人在唤她,称谓总是变化。

云瑛、德昭、公主、千岁。

然而她在疾风中下落,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云瑛,再也没有德昭。

轻舟一叶,她又睁开了眼睛,对着白衣的道人磕头:“还请仙长慈悲垂示,这位救我的故人是谁,我日后也好寻机报答。”

道人抚须一笑:“不必问,机缘到时,你二人自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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