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雪重,回途不易。
墨雲微未曾想,山水几程,云中城外,也是牢笼。
他在大雪纷飞的世界,怀念烈阳天。
却总有地方见不得光。正如暗营,阴湿沉闷,痛楚压抑。
那种生活离他很远了。
自接过刚出生的玉绥心,命运便把他们捆绑到一起。三年朝夕相处,换来长公主府世子称谓,其后三年,同甘共苦,他们已然密不可分。
玉绥心会认同他的决定吗?
墨雲微在茫茫风雪中,再次迷茫……
尘逍匆忙寻来,瞧见雪地里的身影,忙激动呼唤:“阿微!”
他满怀期待奔去,欣喜又直白:“我们何时启程去西洲?”
墨雲微想通关键,眼中坚定,“目前不行,殿下须回云中城。”
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要前功尽弃吗?
尘逍不甘,“阿微,离西洲不远了,你不想回家吗?”
墨雲微透过飞舞飘摇的雪,只能看清灰蒙蒙的雾。
“家?早没有家了。”
尘逍迟疑,“云中城不宜久留,宫里……凭空多出位二皇子,我们……”斗不过的。
“殿下聪慧,来日必承大统,再者陛下恩宠,嫡庶有别,太子回宫,谁也奈何不得。”
“阿微,别想太简单。说来说去,你只是不想走。”
尘逍心思一转,来了主意,“我们把殿下送去给计广思,他定会尽心竭力护送太子。”
墨雲微带上怒意,“若无殿下,我们难以摆脱暗营,殿下年纪尚小,怎可扔下他?”
“阿微,六年陪伴,恩早报完了,我们是在救他。”
尘逍拉住墨雲微手臂,苦口相劝,“或者,我们带殿下回西洲,你是摘星楼少主,他跟着你,照样能无忧前程,享富贵荣华,且不论……”
墨雲微拂开尘逍之手,“殿下的确愿意跟我,但我不会骗他。”
尘逍咬牙道:“沈维灏权势滔天,不仅拉拢了二皇子,还违背圣意,派人暗中四处搜寻太子,若得知太子回宫……”
墨雲微平静地打断,“你早知晓,为何不说?你编谎言安抚我,又阻拦不了庄大哥告知实情,现在肯主动了?”
尘逍被窥见心思,闪烁其辞:“你误会了,你问情况时,我尚未想好,只是……想找合适的机会。”
“尘逍,这些年,我越来越不懂你的虚情假意了。”
墨雲微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加快了赶路速度。
暗营里相互扶持的情义,似这般风雪弥漫,身处其中时,真实而猛烈,待风过,不留痕,雪消融,又默无声。
恍如梦寐,隐没无踪。
那种生活离他很远了。
却在心底留下难愈的疤痕。
尘逍步步紧随,“阿微,不管你想如何,我都会助你。”他说的恳切,墨雲微却没再应他的承诺。
地面银白,独留脚印,两排寂静。
玉绥心跌跌撞撞,一步三回头,顶着满脑袋霜花,慢慢悠悠回到客房。
小身影裹挟着寒气,心里憋了闷气,进门后,抬手抹去眼睫上的碎雪,把靴子跺得哒哒响。
石英宝仍大剌剌地坐桌边,听见声音,连忙上前。
才多久不见,狼狈成这样了?
他拉扯玉绥心到炉边,不顾阻拦,两下解开沾染落雪及污泥,却长度正好的白斗篷,并将那顶暖和的绒帽往对方头上扣,还不忘数落,“雪天出门,怎不戴帽子?什么尘逍,真不懂事,罚他!”
玉绥心嫌弃地躲开,两颊通红,眼眶水润,不知是否偷偷抹了泪。
“阿微说头发湿,不能戴帽子。”乖巧之余,尽是可怜。
石英宝殷情至极,“对对对!捂久了,会头痛。来!哥哥给你擦擦头发。”他拿过雕花架上的棉帕。
“谁要擦!你才不是哥哥!我的屋子,你出去!”玉绥心被“哥哥”两字刺激,失了乖巧,像头暴怒的小兽,得了几分金豹真传,张牙舞爪。
石英宝飞快思考,“喔!我知道了,周御厨是你哥哥,你想要周御厨给你擦,是不是?”
玉绥心想开口反驳。
石英宝及时道:“你一直念阿微,周御厨名叫周微吗?周微真是厉害,比我大五岁,都当御厨了。”
玉绥心稍稍平复了些,问他:“你有几岁?”
“九岁啊!周微还给了我一颗糖,酸掉牙了!我从未吃过如此酸的糖。”
玉绥心激动地凑到石英宝身边,“是阿微!你快带我去找他!”
石英宝转着手里棉帕,“哎呀!这帕子上绣着花呢,我都想擦擦自己脑袋了。”
玉绥心听出言外之意,想抢帕子自己擦,又抢不到,勉为其难地把头伸过去,“你……快点擦!”
哈!石英宝开始动手。
玉绥心捏紧小拳头,闷闷道:“你要轻一点!敢弄掉我头发,把你剃成光头!”
石英宝在内心想象着玉绥心白白胖胖的光头之态,哈哈大笑。
这太子可太可爱了,今后有的玩了。
石英宝为玉绥心戴上绒帽,顺手揉了揉帽顶。
玉绥心反手抓下帽子,“我不戴!”
石英宝:“不戴不出门。”
玉绥心:“戴了长不高。”
石英宝:“那我也不戴!”
两人一致认为,还是长高重要。
出门前,石英宝端来桌上点心,“吃不吃?”
“不吃!”
“那我端着吃。”
出门后,石英宝去隔壁屋子拿了两件新斗篷,发觉斗篷太长,拖到地上碍眼,便拉起斗篷下摆两个边角,给玉绥心示范,“你这样捏住两边,然后把手躲在里面。”
玉绥心听话的照做,憨态可掬。
石英宝暗自欣慰。
找周御厨?那可太简单了!
石山地形崎岖,山脉走势起伏。高低不平致房舍纷杂,楼台中花木,疏密交织,苍松伴翠竹,错落其间。
当然,这是下雪前的面貌。
此刻,到处只见厚实雪堆,一不小心,就能摔个屁股蹲儿。
石英宝领着玉绥心在山道上留下蜿蜒的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