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风凛冽凄寒,天色渐深,渐雨渐雪,将说话的声音完全掩盖。
小将士疑惑地望着宋琢玉的眼睛,抬手覆上他的手,启唇无声询问:“怎么了?”
天地之间只有风在回答他的问题。
纵纵铮铮,掷地有声。
众人心道不好,是夜袭!
先锋部队刚到,尚未歇脚,鞑靼大军便闻风而至,这也来的太快太蹊跷了些。
马蹄声踢踏不止,越来越响,宋琢玉眼下顾不了那么多,当机立断道:“关城门!守城!”
刚刚还在抱团取暖的将士们立刻严肃起来。一声令下,残旧的吊桥摇摇曳曳,缓缓升起,在城门口留下一道天堑。
夜色已深,月光不甚清晰,只见城下乌泱泱的一片,鞑靼大军如同蝗虫过境般,一眼望不到尽头。
敌众我寡,实力实在太过悬殊。
这座堡寨已然废弃多年,没有人知道它能够支撑多久,宋琢玉问道:“陈顺走了多长时间?”
有人回答他道:“还不到两个时辰。”
夜空低垂,刚刚的温情散去,堡寨里的气氛如冰一般寒凉。宋琢玉计算着陈顺走的时间,心想,只要再守上一个时辰便可。
城楼下是精兵利甲的十万大军,鞑靼可汗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双鹰眸里是遮挡不住的傲气。
队伍在雪地中蜿蜒曲折,两个巨大的火把犹一条巨龙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企图将它吞入腹中。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这是一座孤城。他们身后面对的是一条死路。
士气一下低落到了冰点。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慌乱,宋琢玉镇定下来,观察着城下的敌人,迅速想出作战计划。
只要再守一个时辰,一切就能回归正轨。
“兵分三路。”宋琢玉道。
跟着他的士兵心领神会,自动分成三列。
宋琢玉抬手一指,道:“你们守住北边的两个角。”
“剩下的人随我来!”
几乎同时,鞑靼也开始进攻,“架云梯!即刻攻城!”
“登城楼者,赏!”
“生擒宋琢玉者,赏!”
铁爪与云梯一同到来。
没有人能抵御升官发财的诱惑,鞑靼的先锋部队听到这话,顿时眼冒金光,顿时一哄而上,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他们训练有素,以极快的速度攀援而上,刹那间离城墙便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贪婪地,犹如恶虎扑食一般巡视着城墙,满面红光。
“没人!”他们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了的喜悦,频频朝下招手,示意同伴跟上。
“去死吧——”城上的守军猛然出现,干净利落地将人头斩下,一击毙命。
士兵的尸体从城楼上跌落,摔得血肉模糊,鲜血从脖子喷涌而出,将雪地浇的泥泞不堪。
纵然大昌起初占了上风,可是架不住鞑靼人多,鞑靼尚武,士兵个个身强力壮,一腔胆气,都是近身搏斗的高手。
与之相比,大昌军队一路奔波,还未休整恢复,硬碰硬便显得有些吃力。
城下的鞑靼可汗目光如炬,与宋琢玉对视。
他要找到一个折辱宋琢玉的机会。
鞑靼人一波接一波地进攻,宋琢玉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完全是强撑着在作战。
云梯上不知滚落了多少具尸体,跌落了多少个头颅,有自己的兄弟,也有敌人。可是敌人仍然如流水一般,绵延不绝。
旌旗烈烈,在风中摇动,上面沾满了鲜血,血迹干涸之后,犹如一张黑色的巨网。
宋琢玉的刀已经卷了刃,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倒下,鞑靼人却丝毫没有退缩的痕迹。
城墙上的人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替上。
宋琢玉站在城墙上最中间的位置,眼底是一片猩红。
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
宋琢玉身旁的人手不够,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异动。
一名鞑靼士兵托着前人的身躯,将自己的身躯完全遮掩起来,缓缓地向上攀援。待到离城墙只有几尺时,他猛然丢下尸体,一手扯着铁链,双脚一蹬,便飞身而来。
只差毫厘,利刃便可剜去宋琢玉的一双眼睛。
宋琢玉反应极快,反手一挡,将枪杆横斜在银环刀的刀刃上,硬扛下这一击。
兵刃相击,震得宋琢玉向后退了几步。他双手持枪,手上的青筋毕现,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受伤。
那士兵志在必得,以为靠蛮力便可将宋琢玉击败,兴高采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
宋琢玉眉头紧锁,似是再也支撑不住,一双手倏然失了力气,枪头向下略移了几寸。
两方角力,其中一人忽然卸力,对面的人便失了倚仗,脚下一顿,硕大的身躯连着手中的刀一齐扑了过来。
宋琢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假意后退,为对方留下了足够多的空间,待敌人进入到自己可攻击的范围,便双手反挑,一剑封喉。
宋琢玉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云梯上就有人源源不断地涌出,他不不得不投入到新的战斗中去。
城墙上的人在刀光剑影里胶着,城下的可汗眯起一双鹰眼,仔细分辨,最终目光汇聚于一点。
他取下背上的霸王弓,轻轻摩挲着细密的纹路,而后仰面举起,朝着宋琢玉的方向拉出一轮满弓。
这一箭遒劲有力,呼啸着划破长空,力道极重,对的极准,正冲宋琢玉的心口而来。
城墙上的宋琢玉正在奋力抵抗,鞑靼人来的太多,他的人手又太少,斩过这一茬便又有一茬。
长刀无数次划过脸颊,眼睛,出的极快极准,却招招不致命。在这逐渐激烈的战斗中,他的精力随着一招一式的格斗而涣散。
风声、嘶吼声和兵刃相接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耳膜,如此鏖战,他的耳朵里是雾蒙蒙的一片。
“将军!”
有人大叫着嘶吼了一声。宋琢玉被人一把扑倒在地,落地的前一秒,一支黑色的箭簇朝他而来。
嗡嗡作响的脑袋磕在地上,他的眼睛失明了一瞬,颈窝里有温热在流动。待能视物,才发现有人伏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