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为他挡下这一箭。
是之前那个小战士。
他没有什么显赫的功绩,那一箭来时,宋琢玉正被鞑靼人缠着,分身乏术。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用自己的身躯接下了这一箭。
箭头没入他的胸腔,一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他挣扎着,眼睛望着宋琢玉,似是想说些什么。
“将......军......”,稚气的脸上落满了冰霜,身体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想要挥起军旗,可是此刻,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动一动手指。
军旗倒下,但是仍有人要挥舞。在一片血海中,宋琢玉听到了十几岁少年气若游丝的遗言:“回......回.......家。”
那一具瘦小的身体自出生以来,便未好好感受过家乡的温暖,最终却倒在异国他乡的血泊之中。
如此这般负隅顽抗,不异于螳臂当车。
鞑靼众人见大昌的士兵守城宁死不降,都心有余悸。此城已经攻了许久,再攻不下,待到援军一到,能不能攻下便是两说。
登云梯被撤下。
鞑靼可汗仰头看向宋琢玉,那个他近年来唯一的敌人,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晦暗。
“不必活捉了,先攻破此城城!”
无数的羽箭如流星般划破天际,向城门上射去。
宋琢玉奋力抵抗,最终只是徒劳。
他的盔甲已经被击穿,鲜血顺着窟窿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雪上。
和他一道出来的兄弟,已经没有剩下几个。
鞑靼可汗勒马,孤身一人出阵,于是他的唇角露出一点得意的笑,而后微微抬手,身后的箭雨停歇。
楼上不过一群残兵而已,再也翻不起多么大的浪花。
他的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喜悦,语调中带着狎戏,道:“宋琢玉,你已经退无可退,你要是从开城门迎我军入城,我不介意也给你一条活路。”
宋琢玉被流箭扎的如同刺猬一般,他脑子里混沌不明,只能用一柄长枪支撑自己的躯体,让自己保有一丝体面。拿枪的手指已经攥的发白,痛楚不断蔓延至四肢百骸,掌心的薄汗,让他几乎握不住枪杆。
鬓发凌乱,宋琢玉勉力站直身体,眼皮微抬,只见大军压境,无数眼眸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宋琢玉觉得,鞑靼人人都是这样的眼睛。
锐利深邃,桀骜不驯,目无一切。这样的眼睛少了几分谦卑,也少了几分温良。
得不到的便要来抢,这样的人,是强盗。
天空中又落雪了,细密的雪子落了下来,不知过去了多久,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鞑靼军队点燃了一个接一个的火把,将黑夜也照成了白昼,他们个个都盯着宋琢玉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似乎只要将人盯透了,逼他倒下,便是胜利。
雪积攒在宋琢玉的肩头,疼痛与失温一道袭来,人已经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鞑靼可汗望着宋琢玉那摇摇欲坠,几乎支离破碎的身躯,眼神里露出一点惋惜。
次次若不是他有内奸,打听到了宋琢玉的位置,他便又像之前一样,被宋琢玉像狗遛得团团转了。
这样的对手,绝对不能让他轻易死掉。他想看他摇尾乞怜,想看宋琢玉像徐成武一样,放弃个人尊严与理想,向他投降。
征服他,远比打赢一场仗要痛快的多。
“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这座城!”
城墙上的黑影一点点缩小,鞑靼可汗本以为宋琢玉不会受降,没想到也出了城门。
城门轰然打开,黑色剪影缓步而出。
宋琢玉撑着长枪,一步一停,一停一步,迈出城门。
活路?
宋琢玉压抑着内心翻涌激荡的情绪,嗤笑一声。
奴颜媚骨,卑躬屈膝,乞哀告怜求来的也算活路?
雍州的哪个百姓不想要活路?
可是谁又能个他们活路?
距此百余里,便是大昌的门户雍州城。那里一片安宁祥和,如果没有这些强盗,便没有杀戮,永远不会有眼前的一片尸山血海。
宋琢玉想起,初次与许应相见,正是桃花开的好时节。许应笑意盈盈地站在簇簇桃花下,当真是人比花娇。后来与许应分别的那晚,山上的月色也是这般温柔而宁静。
那日绚丽的烟火照在许应那一双亮丽的眼眸里,许应告诉他,“不如怜取眼前人。”
如若此城失守,雍州城内便会有无数如同许应一般无家可归的人。
有人在等他,也有人在等他们。
蛮夷之地,好像人人都要卖主求荣来换取一朝一夕的安宁。
大雪封了来时的路,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血迹是漫天遍野唯一的点缀。
“要是投降的话,你得跪下来求我放过你。”刀刃抵着宋琢玉的脸颊,若是再深一分,便要在他这张俊秀的脸上再添一道疤痕。
宋琢玉目不斜视,忍着剧痛,拨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愤慨,道:“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几个时辰的激战令宋琢玉力竭,耳畔喘息变得越来越粗重,他的一双凤目透着不正常的猩红,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鞑靼人聚集,把他包围起来,有人提着裤子从后面给了宋琢玉一脚。
一脚踢在膝窝处,有人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宋琢玉眉头也不皱,生生地挨了这一下。
身体受伤已经千疮百孔,如此猛然一击,他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可是双腿仍旧牢牢地钉在地上。
巍峨得像一株苍翠的青竹。
鞑靼人鲜少对昌朝文化有所了解,他们都听宋琢玉说话如听天书。鞑靼可汗倒是知道宋琢玉在说什么,但是也不能完全理解其中含义。
他狐疑地看着宋琢玉,收回手中的刀。
全身的血液几乎流尽了,宋琢玉的脸颊越来越苍白,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宋琢玉露出领口上他从小战士手中接过的旌旗,而后扶着长枪,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
一双明眸此刻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楚,宋琢玉的眼睛中之依稀有些模糊的影子。
雪越下越大,冰凉的刀贴在他的颈间,他也几乎没有知觉。
宋琢玉笑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便留你一个全尸吧。”
一刀穿心而过,天地之间,巍峨的身躯缓缓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