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乘客从接机口出来的那一刻,廖小峰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机场提示,这趟由英国直飞香港的航班突遇强气流颠簸,比原定降落时间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先出来的乘客惊魂未定,捂着胸口对前来接机的亲朋好友们抱怨,说空姐中途发了遗言纸,害他们以为再也回不到香港。
有位前来接机的女孩哭着扑进男友怀里,脸上的精致妆容花得不成样子。
男友亲亲她的脸,忽然笑着打趣:“想不想知道我的遗言纸写给谁?”
“别乱说!”女孩佯装不满打了他一下,但还是视线抬高,迫切等待他揭晓答案,连抹泪都心不在焉。
见目的达到,他不在意地耸耸肩:“阿妈喽,爸勉强能写一句,对了!还有lucky!到时候你就这么念给它听,”他忽然伸手去挠女孩的腰,“汪汪,汪汪汪……”逗得女孩连失落也顾不上,边跑边讨饶。
廖小峰目送他们跑远,再回头,齐天磊就站在身后五米远的地方定定望着自己。
其实这趟他不该来,一周前他还不知道齐天磊要返港的消息,是齐淑兰偷偷通知他。
淑兰说沈震派人定了机票,但齐天磊有自己的规划,打算提前两天返港,兄妹俩默契地保持缄默,只是齐淑兰的缄默对象不包括廖小峰。
是从来都不包括廖小峰。
不知怎的她就记住了庞奶奶家的电话号码,经常趁看守不备给庞奶奶家打电话,后来又记住了廖小峰家的座机、廖小峰的手机以及廖小婷的手机。
这么多年,尽管沈震带她搬进半山豪宅,但同深水埗的旧楼依然关系密切。
几天前,她来电话要廖小峰陪她去接机,明知她瞒着佣人溜出来的几率为零,但廖小峰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答应之后又开始后悔,数次挣扎与纠结,最后还是换上熨好的衬衫随意套了件夹克出门了。
对视的刹那,他的目光犹如千斤重,不由自主沿着齐天磊的胸膛往下滑。
一别八年,齐天磊要比从前沉稳许多,个子高了,肩膀也宽上不少,只是皮肤较从前白皙,许是英国的天气不好,三天两头晒不着太阳,他穿一身长到膝盖的薄款卡其色风衣,香港比英国热,因此下了飞机他便将领口的丝巾摘下来塞进衬衫口袋,由于头发全往后梳,即便廖小峰刻意避开视线,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目光同样在自己身上打转,甚至能想象到一边深且一边不着痕迹的两枚酒窝。
只好局促地捏紧夹克下摆,蓝色夹克布水洗得有些褪色,他忽然后悔不该穿这件衣服来。
齐天磊的皮鞋慢慢靠近,最终停在一步之外,微微欠身:“来接人?”
“来接你!”廖小峰抬一下眼睛,又很快落下,随即立刻解释,“淑兰让我陪她来接你,但我想她应该来不了。”
说完轻轻吐了口气,眼睛忽然瞥见齐天磊拎着的行李包,从半开的拉链中露出纸页一隅。
于是他忍不住想,齐天磊的遗言纸会写给谁?
沈震?齐淑兰?或者……或者一同去英国留学,那个被齐淑兰亲切称呼为“Sally姐姐”的女孩?
感受到他注意力的落脚点,齐天磊索性抽出那张纸递过去:“麻烦帮我处理掉。”
“怎么什么也没写?”廖小峰微怔,待看清空白的遗言纸后,不禁追问。
“不知道该写给谁。”齐天磊表情平淡,说得好像跟自己无关,然而廖小峰却觉得这句话令他心里发酸。
发酸的同时有股小小的庆幸,一开始想不明白,待走到老旧的塑料座椅区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来时,他才终于琢磨过味来。
是遇见温霞那次,他看着疯跑的陆小敏,心中油然生出钻心的嫉妒。
论懂事,他比谁都明白温霞的不易,但那天他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久久补不完整。
此刻假如这张遗言纸上写了其他人的名字,那他也会崩溃,并且糟糕的是,恐怕再也没有一个角落供他肆无忌惮地宣泄。
想到这里,他悄悄将遗言纸折叠好塞进口袋,却听齐天磊对着外头排长队等车的人感慨道:“还是这么多人啊!”
香港就没有人少的时候,排队等的士排了半个钟头,刚上车,廖小峰报了个酒店名字。